“你那边热不热?”
“热。”
“多少度?”
“三十四。”
“我这边三十五。比你那边热一度。”
林厌迟沉默了两秒钟。白霁尘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为什么每次都比我这边热一度”,他在想“你是不是故意选了一个比我这边热一度的城市”,他在想“你是不是在替我热”。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那你少出门。”
四个字。不是“那你注意防暑”,不是“那你多喝水”,不是“那你别中暑了”。而是“那你少出门”。少出门就不会晒到太阳,少出门就不会被热浪灼伤,少出门就不会在三十五度的天气里跑来跑去。他怕白霁尘跑,怕他跑到火车站,怕他坐上火车,怕他在三百公里的路上中暑。所以他替白霁尘找了一个不用跑的理由——“热”。天太热了,你不要来了。但他的下一句应该是——“我会想你”。他没有说出来。他把那四个字咽了下去,换了四个字。“那你少出门。”四个字里藏着四个字,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一颗很苦的药。白霁尘把糖衣含化了,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不吐出来,咽下去了。
聊了几句之后,林厌迟说要去帮姨妈做饭了。白霁尘说“好”,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信号断了,他听到林厌迟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叹息,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琴弦一样的声音。白霁尘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他在说“我不想挂”但又不好意思说。
“你先挂。”白霁尘说。
林厌迟没有回答。过了几秒钟,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嘟。他挂了。白霁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停在四分十七秒。四分十七秒,很短,短到不够吃完一顿饭,不够看完一篇文章,不够写完一道数学大题。但四分十七秒里,有林厌迟呼吸的声音,有他咽口水的声音,有他轻轻叹气的声音,有他说“那你少出门”时藏在字缝里的那四个字。那些声音被压缩成数据,穿过三百公里的光纤和电波,在四分十七秒里涌进白霁尘的耳朵。他按下保存键,把这四分十七秒存进了手机。不是备忘录,不是收藏夹,是那个贴着心脏的口袋。和所有关于林厌迟的记忆放在一起。那些记忆挤在一起,挤得紧紧的。他怕它们散开,怕它们被风吹走,怕它们在时间的河流里被冲淡。所以他用那个口袋把它们紧紧地箍住,箍得没有一个字能逃出去。
等待成绩的那一周,白霁尘过得有些恍惚。
不是焦虑,是一种“大事已毕、不知该做什么”的空虚。早晨醒来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想“今天要复习什么科目”,想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不用复习了,考完了。坐在书桌前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笔,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因为卷子已经做完了,错题本已经翻烂了,笔芯已经用完了一整盒。他觉得自己像一辆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很久的车,忽然下了匝道,速度从一百二十降到了六十,周围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了,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懒,像一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猫。这只猫的名字叫白霁尘,它累了。它跑了很久,从九月跑到七月,从去年跑到今年,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现在它需要休息,需要蜷成一团,把脸埋进尾巴里,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但它做不到什么都不想。它想林厌迟。
成绩出来的那天,白霁尘在学校门口遇到了顾衍之。顾衍之捧着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全班的成绩单。他是班长,负责去教务处领。白霁尘站在校门口,看着顾衍之从办公楼的方向走过来,档案袋被他抱在胸前,双手紧紧地攥着边角,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阳光照在档案袋上,白色的纸面反射着刺眼的光。顾衍之走到白霁尘面前,停下来,推了推眼镜,然后说了一句让白霁尘的心脏差点停跳的话。
“你是全班第一。”
四个字。顾衍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这条辅助线加在这里”一模一样,平静的,淡然的,没有一丝波澜。但白霁尘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和白霁尘在篮球架旁边看到沈屿发消息时的弧度一模一样。那是高兴。是为朋友高兴。是看到朋友的努力有了回报、看到他瘦了累了眼底发青了但没有白费的那种高兴。
白霁尘站在校门口,七月的光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阳光浇灌的植物,每一片叶子都在拼命地吸收光。他想笑,想跳,想大喊一声“我考了全班第一”,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衍之,看着那个档案袋,看着顾衍之眼镜后面那双平静的眼睛。然后他说了一句和沈屿一模一样的、三个字的、此刻最能表达他心情的话。
“谢谢啊。”
顾衍之摇了摇头,把档案袋打开,抽出白霁尘的成绩单递给他。白霁尘接过来看了一眼,各科成绩都在上面,总分确实比第二名高了十一分。第二名是隔壁班的那个女生,白霁尘上学期输给她的那次,差了七分。他赢回来了,多赢了四分。白霁尘看着那张成绩单,忽然想到一个人。他给林厌迟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我考了全班第一。”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五秒钟后,手机震了。林厌迟回复了,不是“嗯”,不是“好”,不是任何一个他已经习惯了的单字。而是一句话,一句完整的、带着标点符号的、不需要任何猜测就能读懂意思的话。
“我知道你会。”
白霁尘站在校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笑了,笑得很轻,很安静,嘴角的弧度和林厌迟笑起来时一模一样。极淡的,像清晨的雾气,像黄昏的风,像所有刚好能感觉到又刚好不会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