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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冬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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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沈屿的妈妈回来了。她提着一袋菜,看到三个男生蹲在茶几前做题,笑了笑,说“我给你们做饭”。白霁尘站起来说“阿姨不用麻烦了”,沈屿的妈妈摆摆手说“不麻烦,你们好好学习”,然后走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锅铲声、油花溅起的声音、水流冲洗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温暖的、嘈杂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交响曲。白霁尘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到宋怀槿的厨房,想到那碗冬瓜排骨汤和那盘红烧排骨。宋怀槿做的菜和沈屿妈妈做的菜肯定不一样,但那种“我在为你做饭”的心意是一样的。那种心意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说“我关心你”“我在意你”“我希望你吃得好”。只需要你在厨房里站着,锅铲翻炒,油花溅起,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你用手背擦一下,继续炒。然后你把菜端出来,放在桌上,说“吃饭了”。那三个字里有一切。

午饭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沈屿的妈妈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每端一道就说一句“趁热吃”。白霁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很软,很糯,入口即化。和宋怀槿做的红烧排骨不一样的味道,但一样的好吃。好吃到他眼眶发热。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饭,把那点热意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吃完饭,沈屿的妈妈去洗碗了,三个人回到茶几前继续做题。白霁尘做了一会儿物理,做到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卡住了。他看着题目里那个复杂的电路图,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以前做过类似的题,林厌迟教过他。林厌迟只写了三行推导,就把那道压轴题解开了。那三行推导他现在还留着,夹在数学课本里,和那张草稿纸一起。他翻开数学课本,找到那一页,看着那三行清瘦有力的字迹。每一行都在,每一笔都在,那个“多喝热水,别熬夜”也在。它们没有被时间冲掉,没有被眼泪洇开,没有被任何东西改变。但它们的主人变了,变得很远,远到白霁尘想见都见不到。

沈屿注意到白霁尘在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数学课本。他看到了那三行推导,看到了那行小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课本合上,放回白霁尘的桌上,说了一句让白霁尘差点哭出来的话。“他会回来的。”四个字,不是“你不要看了”,不是“你专心做题”,不是“你别想了”。而是“他会回来的”。沈屿没有见过林厌迟几次,没有和他吃过几顿饭,没有和他说过几句话。但他相信林厌迟会回来。不是因为他了解林厌迟,是因为他了解白霁尘。白霁尘等了这么久,跑了这么多趟,写了这么多封信,说了这么多晚安。如果林厌迟不回来,老天爷就太不公平了。沈屿不相信老天爷会这么不公平。白霁尘也不相信。所以他等。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白霁尘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林厌迟,是快递员。他有一个包裹到了,放在小区门口的快递柜里。他想不起来自己买了什么,他最近没有网购。他点开物流详情,看到寄件地址——云城,阳光花园。白霁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指节泛白,屏幕上的字在晃。

“沈屿,”白霁尘的声音在发抖,“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他冲出沈屿家,跑下楼梯,跑出小区,跑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马路,跑过那家周末还在营业的早餐店,跑过那个红绿灯路口。他跑得很快,快到自己的呼吸都跟不上,快到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不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但他知道是谁寄的。林厌迟。林厌迟在走之前,给他寄了最后一个包裹。他跑回自己家小区的快递柜前,用取件码打开了柜门。柜子里是一个纸箱子,不大,有点重。他把箱子抱出来,蹲在地上,拆开封口。胶带缠得很紧很紧,他撕了好久才撕开。箱子里塞满了报纸,报纸被揉成一团一团,填满了所有的空隙。他把报纸一团一团地拿出来,拿出最底下的东西。

是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水,水里插着花。紫色的,桔梗。只有一支,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曲着,但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依然倔强地开着。瓶口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缠着橡皮筋,水一滴都没有漏出来。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

“最后一支。你养。”

白霁尘蹲在快递柜前,手里捧着那个玻璃瓶,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水珠落地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像雨,像漏了的水龙头,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把那支桔梗从纸箱里取出来,撕掉保鲜膜,抱在怀里。瓶身凉凉的,水凉凉的,花瓣也凉凉的。但他觉得暖,因为这是林厌迟在走之前特意为它换了水、裹了保鲜膜、包了报纸、塞进纸箱、写了便利贴、寄出了三百公里。他做了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他哭,是为了让他知道——花还活着,我也还活着。你养着它,就像养着我。

白霁尘抱着那个玻璃瓶站起来,走回家,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把窗台上那盆养了很久的多肉植物移到了书桌上,把桔梗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那个位置。他往瓶子里加了一点水,把蔫了的花瓣轻轻抚平,然后把那张便利贴从瓶身上撕下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和那条天花板裂缝的照片贴在一起,和那些林厌迟写给他的信贴在一起,和那张“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的便利贴贴在一起。那些纸片挤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像一棵树上的叶子,密密麻麻,没有缝隙。它们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分,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它们只需要被记得。被记得它们曾经是白的、黄的、紫色的,曾经在一个十七岁少年的书桌前,替他说出他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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