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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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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霁尘点了点头,说:“嗯。”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们陪我”,想说“没有你们我撑不到现在”,想说“我很幸运能遇到你们”。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他不想哭,不是哭丢人,是哭太累了。他哭过太多次了,为林厌迟哭,为离开哭,为距离哭,为收不到回复哭,为在门外面听到门里面无声的哭泣哭。他哭够了,不想再哭了。他想笑,想真的笑,不是为了让沈屿放心而假装的假笑,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像花一样自然绽放的笑。那种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也许等林厌迟回来的时候,也许等他自己去了美国找到林厌迟的时候,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他站在某个人面前,那个人对他说“我回来了”的时候。那天会来的,一定会的。

顾衍之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白霁尘和沈屿都愣住的话。“去吃火锅吧。我答应过的。”

白霁尘看着顾衍之,那张平静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干净。眼镜片反射着天空的淡蓝色,将他的眼睛藏在一片浅浅的蓝后面。白霁尘看不到他的眼睛,但知道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亮晶晶的光,是那种很稳的、很沉的、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之后反射出来的温润的光。那光的意思是——我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记得我答应过你的事。考完请你吃饭。现在考完了,走吧。

三个人去了学校附近那家火锅店。不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那家已经关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这家是顾衍之找的,在大众点评上评分很高。店里人不多,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白霁尘坐在靠窗的那一边,沈屿坐在他对面,顾衍之坐在沈屿旁边。窗外的街道很安静,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有完成的拼图。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白汽弥漫,模糊了对面两个人的脸。白霁尘隔着白汽看沈屿和顾衍之,觉得他们像是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他伸出手也够不到。不,不是远,是快要远了。高考结束了,高中结束了,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日子也快要结束了。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要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认识不同的人,过不同的生活。沈屿不会每天在他桌上放半个包子了,顾衍之不会每天早上在他桌上放一盒温热的牛奶了。那些细小的、日复一日的、他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东西,都会在某一天——不是突然地,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消失。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回忆。回忆不会在桌上放包子,不会在桌上放牛奶,不会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回忆只会待在你的脑子里,在你一个人的时候,忽然跳出来,让你笑一下,或者让你哭一下,然后消失。等你下次一个人的时候,再跳出来,再笑一下,再哭一下,再消失。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白霁尘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忽然想到了林厌迟。林厌迟不能吃辣,他吃辣会胃疼。白霁尘以前不知道,有一次在云城,他点了一份麻辣烫,林厌迟吃了几口就脸色发白。白霁尘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白霁尘不信,把麻辣烫端走了,给他换了一碗白粥。林厌迟端着那碗白粥,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了白霁尘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我该怎么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那一眼。那一眼白霁尘记到现在。

沈屿涮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然后夹到白霁尘碗里。“吃,”沈屿说,“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白霁尘低头看着碗里那片毛肚,毛肚上沾满了红油和蒜泥,看起来很好吃。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很脆,很香,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鼻头发红。他吸了吸鼻子,又夹了一片。沈屿看到他吃了,放心了,又开始涮下一片。顾衍之安静地吃着,偶尔推一下眼镜,偶尔给沈屿倒一杯酸梅汤。沈屿喝酸梅汤的时候会皱眉头,因为太酸了,但他每次都喝完,因为顾衍之倒的。他不说“谢谢”,顾衍之也不需要他说“谢谢”。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表达,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你倒我就喝,你涮我就吃,你递纸巾我就接,你哭我就坐在旁边等。一切都在明面上,不需要猜。

白霁尘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将那些翠绿的叶片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白霁尘听不懂,但他觉得那是在说“再见”。不是再也不见,是再见到之前要说的话。像“晚安”,像“路上小心”,像“下周见”。这些话里都有一个“再”字,再见,晚安,路上小心,下周见。每一个“再”字都是一个约定——我会再见到你,我会再晚一点睡,我会再小心一点走路,我会再下周来看你。

白霁尘拿起杯子,和沈屿、顾衍之碰了一下。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像水滴落入深潭,像钥匙插入锁孔,像一扇门被打开了。门后面是什么,白霁尘不知道。也许是光,也许是暗,也许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不管门后面是什么,他都要走过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沈屿,有顾衍之,有一支养了快半年的桔梗,有一条天花板上的裂缝,有一副深灰色的羊毛手套,,有一张写着“定胜”的蓝印花布手帕,有一个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的人。那个人在等他,不是等他的高考成绩,不是等他考上什么大学,是等他长大,等他变好,等他有能力跨过那片大洋。那个人不着急,他很有耐心。他等了十七年才等到白霁尘,再等几年也没关系。只要最后是白霁尘就行。

白霁尘把那杯酸梅汤喝完,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吧,”他说,“回家了。”

三个人走出火锅店,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六月特有的湿润和温暖。沈屿伸了一个大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顾衍之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天空。白霁尘也抬起头,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亮到像一盏盏被挂在空中的灯。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有一个尽头。白霁尘不知道他的路的尽头在哪里,但他知道那条路上有沈屿和顾衍之。

三个人在同一个路口分开。沈屿往左,顾衍之往右,白霁尘直走。他们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谁先说“再见”。但没有人说,因为不需要说。他们不会分开,永远不会。不是地理上不会分开,是心里不会。心脏是一个很小的器官,只有拳头那么大,但它可以装下很多人。沈屿在里面,顾衍之在里面,林厌迟也在里面。他们挤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像窗台上那瓶桔梗,紫色的花瓣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朵是谁的。但每一朵都在,每一朵都开着,每一朵都在用力地、拼尽全力地、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给这个世界。

白霁尘走到家楼下的时候,仰起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灯是亮着的,傅知意帮他开的。她在等他回来,等他吃完饭回来,等他考完试回来,等他走完这三年回来。她等了他很久,从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等了。等他长大,等他上学,等他放学,等他高考,等他离家。她会一直等下去,等他回来,等他带一个人回来,等他在那个人面前说“妈,这是林厌迟”。那天会来的,一定会的。

白霁尘走进单元门,上了楼梯,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傅知意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前,拖鞋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傅知意的,圆润温柔,像她的人一样。“厨房有粥,热一下就能喝。吃完早点睡。妈妈。”白霁尘看着这张纸条,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很安静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花一样自然绽放的笑。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没有哭,因为不想把这一刻变成一场哭戏。这一刻应该是安静的,温暖的,像傅知意在厨房里煮粥时冒出的白气一样,轻轻袅袅的,不惊动任何人。

他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了那碗粥。粥是甜的,因为加了红枣和桂圆。傅知意知道他爱吃甜的,所以在粥里放了这些。白霁尘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吃完,站起来,洗了碗,放进碗柜里。然后他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支桔梗上。紫色的花瓣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花瓣背面细细的纹路,像掌纹,像地图,像某个人手掌心的生命线。白霁尘看着那支花,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沈屿发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白霁尘回复:“晚安。”

然后又震了一下,是顾衍之。“到了。你也早点睡。”

白霁尘回复:“嗯。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还在,桔梗还在,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一切都在,和他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房间时一模一样。但他的心里多了很多东西——多了沈屿,多了顾衍之,多了林厌迟。多了那些跑过的路、写过的信、说过的晚安、流过的泪、笑过的瞬间。它们是重的,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他不想把它们取出来,因为取出来心就空了,空了就会瘪,瘪了就不会跳了。他宁愿喘不过气,也要让心跳着。跳着,才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

白霁尘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他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是对自己这三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等待说的。三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时发出的呜呜声。

“值了。”

然后他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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