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白正源说。
白霁尘说,“回来了。”
白正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他的背影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白霁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头白发,不知道在那堵墙后面站了多久——墙裂了缝,他用沉默把缝填上;墙倾斜了,他用沉默把墙扶正。他不会说“我很累”,不会说“我需要你”,他只会等,等他的儿子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等他站在他面前说“我回来了”。然后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只问一句“回来了?”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沉默留在身后,把背影留给儿子。
白霁尘的房间还保持着好几年离开时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纸袋子,深灰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支桔梗上。桔梗还活着,紫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颗小小的、沉默的心脏。窗台上的那盆多肉植物还在,长大了很多,从一个拳头大小变成了一只手掌大小,挤满了整个花盆。傅知意一直在照顾它,每天浇水,每个月施肥,跟它说话。她不知道这盆花是林厌迟送的,她只知道这是白霁尘的,不能让它死。
林厌迟站在窗前,背对着白霁尘,看着窗外。阳光花园在远处,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栋楼在哪里,那扇窗户在哪里,那棵槐树在哪里。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白霁尘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林厌迟把他的手拉到腰间,扣住。那天晚上,傅知意做了一桌子菜。十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圆桌都摆不下了,有些盘子只能叠在其他盘子上面。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冬瓜排骨汤,和白霁尘第一次在林厌迟家吃到的一模一样。他没有说“阿姨你会做这个菜啊”,因为林厌迟告诉过他,他妈妈宋怀枝也会做这个菜,他姨妈宋怀槿也会做这个菜。天下的妈妈都会做这个菜,不是菜谱一样,是心意一样。红烧排骨不只是排骨,是“你回来了,我给你做好吃的”。清炒时蔬不只是菜,是“多吃蔬菜对身体好”。冬瓜排骨汤不只是汤,是“在外面辛苦了,喝点热的暖暖胃”。每一个菜里都有傅知意的话——她不会说“我想你”,不会说“我担心你”,不会说“你不知道我多怕你不回来了”。她把所有的话都煮进了菜里。白霁尘吃了很多。
白正源坐在主位上,白霁尘坐在他右边,傅知意坐在他左边,林厌迟坐在白霁尘旁边。这是林厌迟第一次正式在白家吃饭。白正源没有问很多问题,没有问“你家是哪里的”,没有问“你父母做什么的”,没有问“你学的什么专业,以后打算做什么”。他什么也没问,因为白霁尘早就告诉了他——在电话里,在视频里,在每次回来的饭桌上。他告诉他林厌迟的一切。白正源听着,没有评论,没有反对,没有支持。他只是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他不同意。然后他听到白正源对傅知意说了一句:“多准备一双筷子。”
白霁尘不知道白正源是怎么接受这件事的。也许是白霁尘告诉他“我决定去美国找他”的时候,也许是白霁尘告诉他“我申请了哥大,和他一个城市”的时候,也许是白霁尘告诉他“我要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在每一个“告诉”里都做好了被反对的准备,但白正源没有反对。他只是沉默,沉默地听他说话,沉默地看着他打包行李,沉默地送他去机场,沉默地等他回来,沉默地让傅知意多准备一双筷子。那双筷子是白正源表达“我爱你”的方式——他不会说,但他会把筷子放在林厌迟的位置上。
吃完饭,白霁尘帮傅知意收拾碗筷。林厌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和以前每一次一模一样。傅知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用帮忙,你们刚回来,去休息吧。”
白霁尘说,“没事,我帮您。”他撸起袖子,站在水槽前,开始洗碗。傅知意站在他旁边擦碗。林厌迟还站在厨房门口。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他看着白霁尘洗碗的背影,看着傅知意擦碗的动作,看着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语言的默契。他看了很久。
白霁尘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到林厌迟还站在那里。他笑了,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走吧,带你去看看那棵槐树。”那棵槐树在阳光花园门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枝干——黑色的、粗糙的、沉默的枝干。白霁尘每次路过都会看它一眼,等它开花,等了四年,它没有开。但它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在等。
林厌迟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剌手。和在云城一样,和好几年他在树下伸出手时一模一样。他摸了很久,把那些糙的地方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白霁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林厌迟瘦了,肩胛骨的轮廓在薄毛衣下面隐约可见,像两片合拢的蝴蝶翅膀。
“林厌迟,它会开花的。你回来了,它就会开花。”白霁尘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林厌迟的手,把它从树干上拉下来,十指相扣。
云城的春天来得很晚。五月了,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白霁尘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林厌迟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两条围巾,一条深灰色,织得很密,针脚整齐。一条浅灰色,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紧不一。四年了,都旧了,起球了,磨毛了。但还戴着,还暖。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阳光花园的这条他走了很多遍的路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走着走着白霁尘忽然停下来,把林厌迟拉进怀里。
“林厌迟。我们到家了。”
林厌迟把脸埋在白霁尘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白霁尘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时间走了,距离变了,人长大了,味道没有变。因为他在,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