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他们偶尔会去逛街。沈屿喜欢逛优衣库,顾衍之喜欢逛书店。沈屿每次都会陪顾衍之逛书店,顾衍之每次都会陪沈屿逛优衣库。他们在对方喜欢的地方待着,不催,不等,不玩手机。沈屿在书店里会拿起一本书翻几页然后放回去。顾衍之在优衣库里会拿起一件衣服在沈屿身上比一下然后放回去。他们的“放回去”不一样。沈屿放回去是“不买”,顾衍之放回去是“不合适”。顾衍之拿起一件白色T恤在沈屿身上比了一下,放回去。又拿起一件黑色T恤比了一下,放回去。又拿起一件深蓝色的,比了一下,看了看沈屿的脸,看了看衣服的颜色,然后拿起那件深蓝色的走向收银台。沈屿跟在他后面,“你买衣服干嘛?”“给你买的。”“我有衣服。”“你那些衣服都旧了。”“旧了还能穿。”“这件好看。”沈屿看着那件深蓝色的T恤说不出话,付钱,拎着袋子。回去的路上,“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你穿M。”“你怎么知道?”“你大学就穿M。”“我现在胖了。”“你没胖。”“我胖了五斤。”“看不出来。”“你眼神不好。”“你眼神才不好。”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走到了家。
后来他们养了一只猫。白色的,毛很长,眼睛一蓝一黄。沈屿取的名字,叫“年糕”。因为它的毛很白,像年糕一样。年糕很粘沈屿,沈屿走哪它跟哪,沈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它就跳到他腿上蜷着。沈屿摸它的下巴,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顾衍之看着年糕趴在沈屿腿上的样子,会伸出手摸一摸它的头。年糕不理他,继续咕噜。顾衍之给它铲屎,给它喂粮,给它换水。年糕还是不理他,它只理沈屿。顾衍之不知道为什么,沈屿知道。因为年糕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是顾衍之的。他每天睡在顾衍之的枕头上,穿着顾衍之的旧T恤,用着顾衍之的沐浴露。他的整具身体都是顾衍之的味道,年糕闻到了以为他是顾衍之,所以粘他。它不知道它不是,它分不清。猫分不清人与人之间的区别,但顾衍之分得清。他分得很清,沈屿是沈屿,自己是自己。沈屿是他在很多年前就喜欢上的那个人,这么多年来没有变过。他的喜欢不声张,不表达,不要求任何回应。他只是在那里,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退到合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沈屿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让他觉得窒息。这么多年,他都做得很好。
有天晚上,沈屿加班到很晚才回家。他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顾衍之坐在沙发上看书。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没吹干,还有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沈屿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还没睡?”“等你。”“你不用等我,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我知道。”顾衍之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沈屿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沈屿看了很久,久到顾衍之被他看得不自在,推了推眼镜。“怎么了?”沈屿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顾衍之的手指在书皮上轻轻地划了一下,他的耳朵慢慢地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沈屿看到他的耳朵红了,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顾衍之推眼镜时的弧度一模一样,都是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顾衍之看到了。他的耳朵更红了。
沈屿伸出手把顾衍之拉进怀里。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把脸埋在沈屿的颈窝里。他的头发是湿的,蹭在沈屿的脖子上凉凉的痒痒的。沈屿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窗外的深圳在夜晚里显得很安静,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亮着灯,像一根巨大的发光柱。
“顾衍之。”
“嗯。”
“你知道吗,我很久以前就想来了。在上海的时候就想,在杭州的时候也想,在每一次加班到很晚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的时候都想。”
顾衍之没有说话,把沈屿抱得更紧了。
沈屿说,“但我怕。怕来了之后给你添麻烦,怕你其实不想我来,怕我们之间不是我想的那样,怕我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顾衍之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沈屿的眼睛,“沈屿。你想多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了什么。但沈屿从窗外的风声里、从年糕的呼噜声里、从自己的心跳声里,准确地捕捉到了这四个字——“你想多了”。不是“我也是”,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你想多了”。这四个字是顾衍之能说出的最接近“我爱你”的话——你担心的事情都不是事情,你想的那些问题都不是问题,你怕的那些东西都不会发生。因为我在,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你来了,我就不会让你走。不是不想,是不舍得。
那晚沈屿在顾衍之肩膀上靠了很久,久到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蹭了蹭沈屿的腿。它饿了,饭盆空了。沈屿没有动,顾衍之也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沈屿醒来的时候顾衍之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油花溅起的声音、水流冲洗的声音。他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顾衍之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背对着他正在煎蛋。他的背影很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睡衣下面隐约可见。沈屿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想到他们在大学时的事情。那时顾衍之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不是真的厨房,是他家那个转个身都费劲的厨房。他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站在灶台前帮沈屿煎蛋。沈屿站在他身后,闻到煎蛋的香味和顾衍之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吸了很多口,吸了四年,没有吸够。
顾衍之感觉到身后有人,没有回头。“醒了?”“嗯。”“去洗脸刷牙,马上好。”沈屿没有动。他走上去从背后抱住了顾衍之。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蛋在锅里煎着,边缘已经焦了,厨房里弥漫着焦香的味道。“蛋糊了。”顾衍之说。沈屿说,“糊了就糊了”,抱得更紧了。顾衍之把火关了,把手覆在沈屿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沈屿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很紧。
后来的很多早晨,他们都会这样在厨房里站一会儿。锅里的蛋煎糊了很多个,糊了就糊了。蛋可以再煎,糊了的蛋可以扔掉。人不可以,人只有一个。这么多年,从大学到工作,从上海到深圳。他们的蛋糊了很多次,他们没有扔掉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