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厌迟看着白正源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端着茶杯微微颤抖的手。他说了一句让白正源的嘴角弯了一下的话。“他很好。没有不好的地方。”
白正源看着林厌迟,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林厌迟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里曾经贴满创可贴,现在没有了。白正源不知道那些创可贴的事,不知道那些烟头烫的疤、皮带抽的痕、酒瓶砸的伤。但他知道林厌迟的手,那双手握过白霁尘的手,捧过他的脸,拍过他的照片,写过他的名字。这就够了。别的不重要。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像巨大的花束,把天空染成了白昼。
白霁尘站在窗前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林厌迟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着,沈屿和顾衍之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肩并着肩,站成一排。烟花在头顶上炸开,声音很大,震得窗户嗡嗡响。白霁尘侧过头看着林厌迟,林厌迟的侧脸被烟花照亮,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白霁尘看着他那个弧度,看了很久。
“林厌迟,过年好。”
林厌迟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烟火。光从他的瞳孔里透出来,亮的,暖的。“过年好。”
沈屿在身后喊:“白霁尘!新年快乐!!”白霁尘转过身,沈屿一把抱住了他,他很用力。白霁尘被他抱着,听到他在耳边说了一句话。“谢谢你还在。”白霁尘的眼泪涌了上来。他没有哭,把沈屿抱紧。“你也是。你也还在。”
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推了推眼镜。林厌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沈屿松开白霁尘转过身一把抱住顾衍之,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把手覆在沈屿的背上。
白霁尘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的样子,看着沈屿把脸埋在顾衍之肩窝里的样子,看着顾衍之轻轻拍沈屿背的样子。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沈屿问他的那个问题——“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喜欢一个人,就是和他一起过年。一年,两年,三年,很多年。年复一年,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过年的时候还是坐在一起,吃同一盘饺子,喝同一杯酒,看同一场烟花。烟花灭了,年过完了,他们还在。
凌晨两点,四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牌。沈屿和顾衍之一队,白霁尘和林厌迟一队。沈屿输了,输得很惨。他手里只剩一张牌了,林厌迟手里还有一大把。沈屿看着林厌迟,“你能不能让我赢一次?”林厌迟看着他,“不能。”沈屿看着白霁尘,“你能不能让他让我赢一次?”白霁尘看着他,“不能。”沈屿看着顾衍之,“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顾衍之推了推眼镜,“不能。”沈屿把牌扔了,“不玩了!”白霁尘笑了,林厌迟的嘴角弯了一下。顾衍之把地上的牌捡起来,洗了洗,重新发。“再来。”沈屿哼哼唧唧地坐回去,拿起牌。这把沈屿赢了。他把牌摔在桌上,“赢了!”白霁尘看着他,“你赢了就赢了,不用这么激动。”“我等了一晚上!终于赢了!”“你等了一晚上就赢了一把?”“一把也是赢!”白霁尘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鞭炮声也稀疏了。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是牌落在桌子上的声音。白霁尘靠着林厌迟的肩膀。林厌迟的呼吸很轻很轻,他以为是困了。
“林厌迟。”
“嗯。”
“明年还一起过年。”
林厌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他睡着了。“一辈子。”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白霁尘听到了,从犬吠声里、从牌落声里、从自己的心跳声里,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他把林厌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新的一年,外面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他们的脚边。牌还散在桌上,杯子里的茶凉了。没有人去收拾,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