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疑问,是陈述。
卡鲁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假扮成人类,去接近他。”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爱上了我,我也……我以为我也是爱他的。”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那些人类,他们恨冰霜巨人。他们逼我,逼我做内应,逼我打开巨人的领地。然后他们冲进来,杀了尤弥尔的兄弟姐妹,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尤弥尔赶来的时候,他的族人已经死光了。他看着我,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全是——”
卡鲁说不下去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隔着冰层轻轻触碰那具尸骸的面容。
“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我的脸。是我拿着剑,刺进他的心脏。”
雅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把那些人类困在这里,是为了……”
“是为了惩罚他们。”卡鲁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也为了惩罚我自己!一百五十年,我把他们困在这里一百五十年,看着他们受苦,看着尤弥尔的尸体沉在河底,看着自己一天天腐烂——我就是个畜生!我背叛了他,我杀了他的族人,我杀了他!”
他的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我恨他们,我更恨我自己。”
雅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要假扮王子?为什么要骗那些新娘来献祭?”
卡鲁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因为我疯了。”他说,“我疯了。我想让他活过来,我想让他看看这些害他的人是怎么死的,我想——”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
雅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恍惚。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他见过。
在幻境里。在那个巨人最后一眼看见的世界里。
“卡鲁。”雅的声音很轻,“你对我下不了手,所以才暴露了身份,对吗?”
卡鲁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划破风雪。
雅猛地回头。
那个族长不知何时绕到了卡鲁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正朝卡鲁的后背刺去。
卡鲁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族长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冰面上,喷出一口鲜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卡鲁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冷冷的、厌倦的平静。
“一百五十年了。”他说,“你们还是没有学乖。”
他抬起手。
那些“村民”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但卡鲁的手只是轻轻一握,他们的身体便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一个个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然后是刀光。
一道,两道,三道。那些曾经屠杀过冰霜巨人的人类,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
雅想要阻止,却被路西法轻轻拉住手腕。
“来不及了。”路西法低声说。
雅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类倒在血泊中,看着卡鲁的手起手落,看着他眼底的红光越来越盛。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缩在人群最后面,瘦瘦小小的,裹着一件破旧的兽皮,正惊恐地望着卡鲁。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全是恐惧。
卡鲁也看见了她。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
“够了。”
一道声音从冰层下传来。
很轻,很柔,像是泉水叮咚,又像是风过竹林。
冰层下的那具尸骸睁开了眼睛。
卡鲁呆住了。
男人深褐色的眼睛,沉静得如同夏日的夜空。他就那样隔着冰层,望着卡鲁,眼底没有恨意,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悲伤。
“你躲了那么久,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卡鲁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
尤弥尔隔着冰层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是要把这百年的风雪都融化,“不要再杀人了。”
卡鲁的手臂缓缓垂落。
他站在那里,望着冰层下那张永远鲜活的面容,忽然蹲下身,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