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夕阳把病房的窗户染成了橘红色。

苏雅又醒了。这次她的状态好了很多，能自己转头，能动手指，能发出更大一点的声音。她看到苏念进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念念。”

声音还是很小，但比早上清楚了很多。像一台刚被修好的收音机，一开始全是杂音，慢慢调频，慢慢找到信号。

“姐。”苏念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苏雅看着她。

“反向操作。你留在U盘里的代码。”

苏雅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看到”的眼神。

“你……看懂了？”

“看了一半。剩下的需要你教我。”

苏雅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你想……什么时候做？”

“明天。”

苏雅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看起来不像病人，更像是一张被太阳晒旧的白纸。

“风险……很大。”

“我知道。”

“我可能……会真的变成植物人。”

“我知道。”

苏雅看着苏念，看了很久。

“那你还做？”

苏念把苏雅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冰凉、干燥、骨节分明，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姐，你不在了，我变成什么样都没意义。你在了，我才有胆子去做那些会死的事。”

苏雅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陆北辰学的。”苏念笑了一下，“他就是靠这个骗饭吃的。”

苏雅没有笑。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好。”她说，“明天。”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透明胶囊，放在苏雅的手心里。

“这是你的意识备份。我先还给你。”

苏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闪着银光的芯片，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帮我……保管。”她把胶囊推回苏念手里，“等我……完全好了……你再还我。”

苏念把胶囊握紧，放回口袋。

“好。”

门被敲了两下，陆北辰探进半个身子。

“有人来了。”他的表情不太对，“你认识一个叫赵刚的吗？”

苏念站起来。赵刚——经侦支队那个警察，下午刚见过的。

“他怎么了？”

“他在楼下，带着两个人。不是经侦支队的，我不认识。”陆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有检察长那边的回复，要当面跟你说。但他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检察院的人不会通过经侦支队传话。他们会直接打电话。”

苏念看向苏雅。苏雅的眼神很清醒，她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姐，你在这里等我。”

苏雅握住苏念的手腕，握得很紧。

“别去。”

“我必须去。”

“念念——”

苏念轻轻掰开苏雅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苏雅试图用最后的力气拉住她，但她的手太没力气了，黏糊糊的汗液让手指滑开了。

苏念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她穿着陆北辰那件灰色外套，袖子卷了两圈，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

“陆北辰。”

“嗯。”

“你在病房里陪我姐。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声音，不要开门。”

陆北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念，你要是——”

“我会回来的。”苏念没有看他，她看着苏雅，“我说到做到。”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已经亮了，是那种惨白的LED灯，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按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正在变窄的门缝，看到陆北辰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她的方向。

门缝越来越窄，他越来越瘦，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电梯开始下行。

苏念闭上眼睛，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圆形的，透明的，有棱角——芯片胶囊。

一样是方形的，薄的，边缘有点锋利——U盘。

两样东西加起来不到十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