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深处的瘴气愈发浓稠,黑沉沉的雾气裹着腐臭与怨气,缠绕在枯木枯枝之间,连日光都无法穿透。
周遭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少女方才残留的、细碎的哭腔。
阿依蜷缩在古树根部,蛇类竖瞳里满是泪光,银饰被瘴气熏得发黑,单薄的苗族服饰沾满淤泥。
周身缠绕的黑色执念丝线,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一点点钻进她的肌肤,将她与这片沼泽、与那作乱的蛇骨灵,牢牢绑定在一起。
喻诺澶没有贸然上前,掌心铜镜缓缓抬起,落霞霞光轻柔散开,避开周身戾气,轻轻落在阿依身上。
以镜力探查这道执念之线的根源。
霞光渗透进黑色丝线,一段尘封的过往,顺着执念之线,清晰传入她的脑海。
这片千泽百厄,原本是苗族分支聚居之地,阿依与哥哥阿磐,便是生活在沼泽边缘的村落里。
兄妹二人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哥哥阿磐生性敦厚,将妹妹阿依护在掌心,发誓要护她一世安稳,一辈子不受半分委屈。
千泽沼泽深处,常年盘踞着低阶妖兽,平日里从不侵扰村落。
可数月前,一股莫名的戾气席卷沼泽,妖兽尽数狂暴,冲破了村落的防护,朝着村民袭去。
妖兽来袭之时,阿磐第一时间将阿依护在身后,拼尽全力与妖兽缠斗。
他不过是个不通灵力的凡人,根本不是妖兽的对手。
为了护住阿依,他硬生生扛下妖兽的致命一击,倒在了沼泽之中。
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淤泥,弥留之际,他看着眼前吓得泪流满面的妹妹,眼底全是不甘与牵挂。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了此生最后一个执念:“护妹妹一世平安……”
执念未散,魂魄不肯离去,恰逢沼泽戾气暴涨,又被暗中动手脚的玄烬篡改执念之线。
这份纯粹的守护执念,彻底异化,与沼泽中的蛇类骸骨、瘴气怨气融合,化作了如今祸乱一方的蛇骨灵。
而这份执念的核心,便是要永远护住阿依,永远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活着无法相守,便以执念为笼,将她困在这片沼泽之中。
阿依看着哥哥化作蛇骨灵,看着他为了护住自己,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悲痛欲绝。
满心都是对哥哥的牵挂与不舍,这份情绪也化作执念,与哥哥的守护执念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不肯离开,不肯抛下哥哥独自求生,甘愿被执念侵蚀,被瘴气侵染。
久而久之,魂魄被蛇骨灵困住,肉身开始异化,渐渐长出蛇鳞,瞳孔化作蛇瞳,沦为半人半蛇的模样。
若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被蛇骨灵吞噬,成为它的一部分,永世困在这沼泽之中,不得解脱。
原来这肆虐一方的蛇骨灵,本质从来不是恶,只是一个哥哥,舍不得离开妹妹,放不下那句护她一世的承诺。
喻诺澶收回镜力,心头沉甸甸的,眼底满是复杂与不忍。
她见过太多执念,有贪嗔痴怨,有爱恨别离,却从未见过这般,以爱为名,化作囚笼的执念。
哥哥的守护,成了困住妹妹的枷锁;妹妹的不舍,成了束缚自己的绳索。
两份执念相互纠缠,彼此牵绊,酿成了这场无妄之灾,害了周遭无数生灵,也害了他们自己。
“如何?”梁拭站在喻诺澶身侧,见她神色凝重,低声开口询问,眉心星轨纹路微微发亮。
早已感知到这执念之线的不同寻常,没有浓烈的杀意,只有化不开的牵挂与悲痛。
喻诺澶转头看向梁拭,声音带着几分沉重,道出了镜中所见的真相:“少女名叫阿依,身边的蛇骨灵,是她的哥哥阿磐。”
她简单诉说了兄妹二人的过往,将这份执念的根源一一讲明。
随即抬手,指向阿依周身与蛇骨灵相连的黑色丝线,神色愈发凝重:“我探查过执念之线,这是双生复合执念,兄妹二人的执念相互缠绕,彼此依存,形成了牢不可破的闭环。”
喻诺澶:“若是单独斩断其中任意一条,另一条执念会瞬间失去平衡,彻底暴走,到时候,阿依会立刻被执念吞噬,蛇骨灵也会彻底失控,整片千泽百厄,都会被怨气彻底淹没。”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复合执念之线,远比单一执念复杂百倍,根本无法按照以往的方式,单独出手斩断。
梁拭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眉心星光流转,一眼便看清了两条执念之线的结构。
如同拧在一起的绳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丝毫缝隙,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眸光微沉,给出了唯一的破局之法:“需要同时斩断两条线,出手误差,不能超过一息。”
一息之间,不过弹指一瞬。
要在瞬息之间,精准斩断两条紧密缠绕的执念之线,还要控制力度,不伤及阿依残存的魂魄,难度极大,容不得半分差错。
喻诺澶心头一沉,紧紧攥住掌心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