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去?”
“他的人在外。”
老夫人捻着佛珠,没好气道:“他倒是知道在外。”
这话一出,沈栖月险些没反应过来。
崔氏也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老夫人看了她们一眼,脸色仍沉着:“别笑。沈家今日也派人送礼去孙家。你跟着沈家的车走,别叫人说你日日从闻雪堂出去。”
沈栖月心口微动。
祖母这是在替她撑名分。
她低声道:“多谢祖母。”
老夫人冷声道:“我不是纵你,是怕你不知轻重。”
沈栖月垂眼:“孙女知道。”
老夫人看她许久,终究叹了口气。
“带上青黛,再带两个婆子。若有不对,立刻出来,不许逞强。”
“是。”
第二日,孙家花宴。
孙家虽不是顶级高门,却也算清流之家。今日姑娘定亲,前院接待男客,后院设了女眷小宴。
园中春花正盛,女眷们三三两两坐在水榭旁,说笑间仍不免把目光投向沈栖月与卢映雪。
卢映雪今日穿了一身浅藕色衣裙,脸上略施脂粉,虽仍显病后清瘦,却不再是传闻中“快要不行”的模样。
她一出现,园中不少低语声便停了。
有人惊讶,有人尴尬,也有人眼底露出看热闹的神色。
孙夫人迎上来,笑得有些不自然:“卢二姑娘来了,身子可好些?”
卢映雪微微一礼:“托夫人的福,好多了。今日来沾孙妹妹的喜气,也谢夫人还记得我。”
这话说得大方。
孙夫人脸上的尴尬消了些:“哪里话,快坐。”
沈栖月陪在她身侧,身份是调香养病的沈家姑娘。旁人瞧见她,自然又多看几眼。
有人低声道:“这位就是裴少卿未过门的夫人?”
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闻雪堂如今热闹得很,什么内宅私语都收。”
那话不算太大,却刚好够沈栖月听见。
卢映雪脸色微变,刚要开口,沈栖月却按住她的手。
她抬眼看向说话的那位夫人,语气温和:“闻雪堂只辨香辨药。夫人若有不适,也可遣人送香囊来问。”
那夫人脸色微僵。
周围有人忍不住低笑。
卢映雪垂眼,唇边也轻轻弯了一下。
沈栖月没有再理会,只看向席间。
很快,她看见每位女眷案前都放着一只小巧香囊。
香囊是孙家回礼,说是定亲喜香,愿诸位沾喜气。
沈栖月拿起自己面前那只。
外头绣着瑞草。
她指尖轻轻一紧。
果然来了。
她拆不开席间香囊,只能轻轻闻。
沉甜香。
安神味。
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苦。
乌眠草。
剂量很轻,不足以害人。
但若席中某位姑娘身子弱,或本就长期用过同类香,再加饮酒、受惊、闷热,便可能胸闷气短,被当成病发。
沈栖月看向主位旁边的孙姑娘。
孙姑娘面色略白,手边也放着同样香囊。她似乎有些不适,偶尔轻轻按住胸口。
沈栖月立刻对卢映雪使了个眼色。
卢映雪会意,忽然端起茶盏,手腕一颤,茶水洒在衣裙上。
“呀。”
席间众人看过来。
卢映雪略带歉意道:“我失礼了。沈姐姐,可否陪我去更衣?”
沈栖月立刻起身:“自然。”
孙夫人忙让丫鬟引她们去侧厢。
路过孙姑娘身边时,沈栖月忽然停下,轻声道:“孙姑娘脸色不好,可否一道去透透气?”
孙姑娘怔了怔,正要说不用,却忽然胸口一闷,险些没坐稳。
沈栖月伸手扶住她,声音不高,却足够叫近旁女眷听见:“怕是园中香气太重,先扶孙姑娘去侧厢。”
孙夫人立刻慌了。
女儿今日定亲小宴,若当众病倒,可不吉利。
她忙道:“快,快扶姑娘去歇息。”
沈栖月与卢映雪一左一右扶着孙姑娘离席。
刚进侧厢,沈栖月便取走孙姑娘腰间香囊,递给青黛:“收好,别让旁人碰。”
孙姑娘喘着气,惊疑不定:“沈姑娘,这是……”
沈栖月取出醒神丸:“先含着。”
孙姑娘看向母亲。
孙夫人急道:“沈姑娘,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沈栖月看着她,语气很稳:“孙姑娘不是病,是香囊不对。”
孙夫人脸色一白:“香囊?那是今日回礼,府里每位女眷都有。”
“所以请夫人立刻让人收回。”沈栖月道,“只说孙姑娘不喜这味香,怕冲了茶味。不要声张,不要惊动送香囊的人。”
孙夫人也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事情不简单。
她强压慌乱,点头吩咐身边嬷嬷去办。
卢映雪站在一旁,轻声安抚孙姑娘:“别怕,我之前也中过类似香。含了沈姐姐的醒神丸,很快会缓。”
孙姑娘原本脸色发白,听到这话,反而看向她。
“卢姐姐,你也是……”
卢映雪点头:“是有人害你。”
孙姑娘眼眶一下红了。
沈栖月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动。
卢映雪在救另一个曾经的自己。
外头很快起了轻微骚动。
孙家的人借口换香,将席间香囊一一收回。可仍有人察觉不对,园中议论声渐起。
与此同时,前院。
程怀瑾正与孙家几位男客说话,忽然看见一个小厮匆匆往后门去,手里抱着一只空木匣。
他目光微动,放下茶盏,转身跟了出去。
后门处,那小厮正要将木匣交给外头等着的人。
程怀瑾开口:“站住。”
小厮身子一僵,转头见是他,强笑道:“程公子有何吩咐?”
程怀瑾走近,目光落在木匣上。
“匣子里原本装的,是今日女眷席上的香囊?”
小厮脸色变了。
下一瞬,他转身就跑。
还未跑出三步,外头巷口便有人拦住了他。
大理寺差役。
裴砚辞从巷口走出,神色冷淡。
“程公子反应很快。”
程怀瑾看着他:“裴少卿守得也很近。”
裴砚辞没有接这句,只让曹远拿下小厮和外头接应的人。
曹远打开木匣,里面还残着几枚没来得及散出的香囊。
内衬皆是瑞草纹。
裴砚辞眼神冷了下来。
“带回大理寺。”
程怀瑾看向后院方向:“沈姑娘那边可还好?”
裴砚辞淡淡道:“她若不好,你现在不会还能站在这里问。”
程怀瑾静了一瞬。
随即道:“裴少卿这话,倒是真心。”
裴砚辞看了他一眼:“程公子听得出来?”
“并不难。”程怀瑾温和道,“只是沈姑娘未必听得出来。”
裴砚辞眸色微沉。
程怀瑾没有再多说,只拱手:“后院还要劳烦裴少卿照应。我去前厅稳住孙家宾客。”
裴砚辞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冷淡,却没有阻拦。
这个人确实很会做该做的事。
所以才麻烦。
侧厢里,孙姑娘的气息已经缓了过来。
孙夫人收回了席间大半香囊,脸色难看得厉害。
“沈姑娘,这些东西……”
沈栖月道:“交给大理寺。孙家今日也是受害者,若配合查验,便能说清。”
孙夫人点头,眼眶发红:“多谢沈姑娘。若不是你,今日我女儿……”
她没有再说下去。
沈栖月没有受这谢,只道:“夫人该谢卢姑娘。若不是她故意泼茶,孙姑娘未必能及时离席。”
孙夫人看向卢映雪。
卢映雪微微一怔。
孙夫人起身,郑重向她一礼:“多谢卢姑娘。”
卢映雪眼圈一下红了。
这是她出事之后,第一次有人在女眷场合,郑重谢她,而不是怜悯她、避讳她、议论她。
她还礼时,声音有些哑。
“夫人不必客气。”
沈栖月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今日这趟没有白来。
她们不只是查到了瑞草纹。
卢映雪也从“被害者”,变成了能救人的人。
回程时,裴砚辞亲自送她们到马车旁。
卢映雪先上了车,青黛跟在后头。
沈栖月正要上去,裴砚辞忽然道:“沈栖月。”
她回头。
“今日做得很好。”
沈栖月微怔。
裴砚辞很少这样直接夸人。
她垂眼道:“卢妹妹做得更好。”
“嗯。”裴砚辞看着她,“你也很好。”
这句话落下,沈栖月耳根微微一热。
她很快转身上车。
马车帘子落下后,青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沈栖月面无表情:“想说什么?”
青黛立刻道:“奴婢什么都不想说。”
卢映雪却在一旁轻轻笑了一下。
“沈姐姐,裴少卿方才那句话,不像查案。”
沈栖月:“……”
她忽然觉得,把卢映雪留在闻雪堂,或许也有一点坏处。
外头,程怀瑾站在孙家门前,看着裴砚辞目送马车离开。
裴砚辞回头时,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程怀瑾先开口:“裴少卿,今日瑞草纹一案,多亏沈姑娘。”
裴砚辞道:“我知道。”
“她很适合查案。”
“我也知道。”
程怀瑾看着他:“但她不该只活在案子里。”
裴砚辞眼神一冷。
程怀瑾声音仍温和:“这句话,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若有一日她想停,裴少卿能让她停吗?”
裴砚辞沉默片刻。
“她若想停,我会让她停。”
“若她不敢停呢?”
裴砚辞看着他。
程怀瑾道:“有些人走得太久,会忘了自己也可以歇。”
这一次,裴砚辞没有立刻反驳。
他望向已经走远的马车,声音低冷而清晰。
“那也轮不到程公子替她选歇处。”
程怀瑾静了静,轻轻点头。
“自然。”
两人各自转身。
孙家瑞草香囊被大理寺带走的消息,很快传回了韩府。
韩闻章听完,许久没有开口。
幕僚低声道:“大人,瑞草线断了。”
韩闻章慢慢抬眼。
“不是断了。”
他声音沉得厉害。
“是闻雪堂这扇门,开得太碍眼了。”
幕僚心头一凛。
“那……”
韩闻章将手中茶盏重重放下。
“既然流言压不住,就换个法子。”
“沈栖月不能死。”
“但闻雪堂,可以出一桩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