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确实摸准了她。
若不是裴砚辞先一步查到重香,若不是她留意封签,若这匣子真被送进后堂,写着“苏氏旧物”四个字,她很可能会亲手打开。
裴砚辞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脸色冷得近乎可怕。
程仵作被曹远带来时,香匣仍放在柜台上。
他先隔着薄纱闻了闻,又用银针探过匣缝,片刻后脸色一变。
“是重香。”
青黛倒吸一口气。
程仵作继续道:“匣内有细铜机关,打开匣盖时会擦燃火线,火线引燃底层香饼。香味会在极短时间内散开。若人在近处,第一口吸得最重。”
卢映雪脸色发白:“也就是说,只要沈姐姐打开,就会中招?”
“若立即屏息退开,未必致命。”程仵作道,“但此香混了夜合和暖情香,极易让人神智迷乱。若当时旁边再有人闯入,或被人看见沈姑娘昏沉失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这不是单纯要杀沈栖月。
和昨夜污名局一样。
只是更狠。
沈栖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没有半点温度。
“他们倒真会用女子名声杀人。”
裴砚辞看向她。
“你笑什么?”
“笑他们路数贫乏。”沈栖月道,“从卢映雪,到孙姑娘,到我。香药、急症、污名,来来回回不过这些。”
裴砚辞声音沉下来:“可这些很有用。”
他们只要轻轻一推,女子便会被流言、礼法、清白、体面一层层压死。
曹远将那婆子带下去审问,程仵作则小心把香匣封入药箱。周掌柜让伙计重新清洗柜台,前堂一时只剩沈栖月和裴砚辞站在原处。
沈栖月道:“放消息出去。”
裴砚辞看她:“什么消息?”
“说我收到了苏氏旧香匣,开匣后闻了重香,闭门不出。”沈栖月道,“闻雪堂今日不接客。”
青黛急道:“姑娘!”
裴砚辞也皱眉:“不行。”
沈栖月看向他:“他们送重香来,不会只等着我出事。他们要确认结果。若我没有动静,后面的人会知道局败,立刻收手。”
“那也不必拿你中香作饵。”
“只是消息,不是真的。”
“流言传出去,真假都伤你。”
沈栖月安静了一下。
“裴砚辞,昨夜污名局已经传过一次了。外头要伤我,不差这一句。”
裴砚辞脸色更冷。
沈栖月声音缓了些:“但这一次,可以抓人。”
“我可以用别的方法。”
“来不及了。”她看着他,“对方已经出手,最急着知道结果的人,很快会动。我们若不接,就错过了。”
两人对视许久。
后堂外风吹过旧牌,发出轻微的声响。
卢映雪忽然低声道:“裴少卿,我觉得沈姐姐说得对。”
裴砚辞看过去。
卢映雪面色仍白,却没有退。
“他们用女子名声做局,就是笃定我们怕。可若我们每次都怕,他们就每次都能赢。昨日他们拿我做污名局,今日拿沈姐姐做重香局。若这次能顺着抓到后头的人,至少往后再有人要用这一招,会知道闻雪堂不是只会挨打。”
沈栖月看向她。
卢映雪轻轻握住自己的袖口:“我也可以配合。就说我在西厢陪沈姐姐,闻见重香后也受了惊。这样消息更真。”
青黛眼睛都红了:“你们一个两个……”
沈栖月握住青黛的手:“不会有事。”
青黛小声道:“姑娘每次说不会有事,奴婢都更害怕。”
沈栖月一时语塞。
裴砚辞忽然开口:“可以放消息。”
沈栖月看向他。
他神色仍冷:“但按我的法子来。”
半个时辰后,闻雪堂前堂挂出了暂歇牌。
外头很快传开,说沈姑娘收到沈宅送来的苏氏旧香匣,开匣时似乎闻了怪香,当场头晕,卢二姑娘也受了惊。闻雪堂今日闭门,不接香药。
这消息传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原本就在等。
沈栖月没有在前堂,而是坐在后堂屏风后。外头看似只有青黛和周掌柜守着,实际上大理寺的人已经封住后巷两端,屋顶上也有暗卫。
裴砚辞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那份药账誊本。
他从方才起就没怎么说话。
沈栖月看了他一眼:“你生气?”
裴砚辞道:“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便是有。”
他抬眼看她。
沈栖月原本只是随口一句,说完才发现这话像是太熟了些。
她垂眼去整理纸页。
裴砚辞却看着她,凑近忽然道:“我不是气你设局。”
“那是什么?”
“是气自己来得还不够早。”
沈栖月手指一停。
裴砚辞声音低而冷静:“若那匣子早半个时辰送到,你也许已经打开了。”
沈栖月沉默下来。
因为她知道,会。
写着苏氏旧物的香匣,她确实会打开。
她在父母的事情上,总是会失去平常的谨慎
裴砚辞看着她:“他们知道你的软肋。”
沈栖月轻声道:“父亲母亲。”
“还有闻雪堂。”
“嗯。”
“还有沈知言。”
她点头:“嗯。”
裴砚辞忽然道:“以后这些,都不要一个人碰。”
沈栖月看着他,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裴砚辞都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才低声道:“好。”
这一个字落下,裴砚辞眼底的冷意终于缓了一点。
申时过后,后巷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挑担卖糖水的小贩慢悠悠从巷口走过,在闻雪堂后门外停了一停。
他没有敲门,只将一只空碗放到墙根,像是做了个记号,随后继续往前走。
埋伏在屋顶的大理寺暗卫没有动。
很快,第二个人出现。
那是个穿灰衣的矮个男人,走到墙根时弯腰捡起空碗,从碗底取出一张纸条。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往巷尾走。
裴砚辞抬手。
曹远带人无声跟上。
半刻钟后,曹远回来了,手里押着那个灰衣男人,也带回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沈氏已闻重香,未死。神智未乱,疑识香。香谱或在身边,今夜取。
沈栖月看着最后三个字。
今夜取。
取什么?
香谱。
裴砚辞的眼神彻底沉下来。
对方已经确认重香未成,下一步便要抢苏夫人香谱。
而能知道香谱存在的人,不会只是万和药行掌柜。
沈栖月把纸条放下,声音很轻。
她抬眼看向裴砚辞。
“他们要母亲留下的东西。”
裴砚辞缓缓合上纸条。
“那就让他们来取。”
曹远眼皮一跳。
沈栖月却已经明白。
她看着裴砚辞,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地方。
沈宅。
真正的《明绮香录》,如今还在沈栖月东偏院的黑漆箱里。
若对方今夜要取香谱,闻雪堂只是幌子。
沈宅,才是他们真正要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