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黛用竹架、衣裙和灯影做出来的假影。
真正的沈栖月在东偏院隔壁的小书房。
书房与内室之间隔着一道夹墙,墙中有极窄的观孔,是早年沈家修宅时留下的旧构。她坐在暗处,能看见自己内室书案上的黑漆箱。
裴砚辞坐在她身侧不远处。
这间小书房不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冷茶和几页图纸,外头风吹过窗缝,灯火微微一晃,气氛莫名比闻雪堂后堂更逼仄。
沈栖月压低声音:“你不该在这里。”
裴砚辞看着外头:“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外院。”
“外院看不见内室。”
沈栖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祖母知道你在这里吗?”
“知道。”
沈栖月一怔。
裴砚辞道:“老夫人让我守在离你最近的地方。”
沈栖月指尖轻轻一顿。
祖母竟会这样说。
裴砚辞看她一眼:“意外?”
沈栖月垂眼:“有一点。”
“沈家不是不疼你。”
“我知道。”
“你知道,但不总是信。”
这话很轻,却一下戳中了她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沈栖月沉默下来。
裴砚辞没有再说。
屋里静了许久,外头三更鼓声远远传来。
沈栖月忽然开口:“我不是不信他们疼我。”
裴砚辞看向她。
她声音低得像怕惊动夜色。
“我只是太早知道,疼我和选择我,不总是一回事。”
沈家疼她。
可父亲当年离经叛道,沈家选择过门楣。
母亲苏明绮孤身撑着闻雪堂,沈家选择过沉默。
她和知言回沈家后,沈家给了他们安稳,也给了规矩。
她感激,也理解,可她从不敢把所有选择权交出去。
裴砚辞看着她,许久后道:“以后你可以自己选。”
沈栖月弯了一下唇:“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因为你总不记得。”
她抬眼看他。
小书房里灯火极暗,他的眉眼浸在半明半暗中,平日那种冷淡锋利似乎被夜色压低了些,只剩一种很沉的专注。
沈栖月忽然觉得,嫁与他,好像不赖,他懂她。
想到此,脸上攀上几抹红晕,但借着夜色,她转开视线:“看内室。”
裴砚辞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却没有拆穿。
四更前,东偏院后窗终于有了动静。
来人不是从正门,也不是从西墙,而是从屋脊翻下,落在后窗外。身形很轻,显然是练家子。
他先用细管往窗缝里吹了一点迷烟,等了片刻,见屋中“人影”没有动,才用薄刃挑开窗闩。
沈栖月看得指尖发紧。
裴砚辞抬手,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便收回。
像提醒她,不要出声。
也像无声地告诉她,他在。
那黑衣人翻入内室,直奔书案暗格。
他显然知道黑漆箱的位置。
沈栖月眼神冷下来。
这不是误打误撞。
对方连东偏院暗格都知道。
黑衣人打开暗格,取出黑漆箱。箱中放着誊本《明绮香录》。
他没有立刻翻,而是将香谱塞进怀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火折,似乎准备点燃书案旁的帐幔,制造失火假象。
裴砚辞眼神一沉。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下一瞬,窗外大理寺暗卫破窗而入。
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掷出火折,反手抽刀。火折落在帐幔边缘,被早已候在暗处的沈家护卫一脚踩灭。
东偏院骤然亮起数盏灯。
黑衣人见势不对,转身欲逃,却被裴砚辞从夹墙暗门处拦住。
刀光一闪。
裴砚辞侧身避开,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将刀锋压向桌面。黑衣人吃痛,想咬破齿间毒囊,裴砚辞早有防备,一掌卸了他的下颌。
曹远从外头冲进来,一脚踢开黑衣人的刀。
“又想死?想得美。”
黑衣人被按倒在地。
沈栖月从小书房出来时,屋中已经被控制住。
黑漆箱倒在地上,誊本散开,火折滚到一旁,地上还有一截被踩灭的灰烬。
她看着那名黑衣人:“你知道暗格在哪里。”
黑衣人下颌被卸,不能说话,只用阴狠的眼神盯着她。
裴砚辞从他怀中取出誊本,又搜出一枚铜制小牌。
牌面刻着一朵瑞草。
背面却不是万和药行的标记。
而是一个极小的“蒋”字。
曹远脸色一变:“齐王府长史蒋成?”
屋中一静。
沈栖月看着那枚小牌,终于明白。
今夜来的是齐王府长史的人。
裴砚辞将小牌收起,声音冷沉:“带走。”
黑衣人被押下去后,老夫人也由常妈妈扶着来了东偏院。
她看见被翻乱的书案、倒在地上的黑漆箱、被踩灭的火折,脸色难看到极点。
沈栖月上前:“祖母。”
老夫人没有先看箱子,也没有先问香谱,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伤着没有?”
沈栖月心口一颤。
“没有。”
老夫人死死看着她,像要确认她真的无事。
半晌后,她才松手。
“没事就好。”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沈栖月却忽然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让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又疲惫。
“你还知道我会担心。”
沈栖月没有答。
裴砚辞在一旁开口:“老夫人,今晚来人身上有齐王府长史私牌。沈宅已被他们盯上。往后几日,大理寺会派人暗中守护沈宅外围。”
老夫人看向他。
“有劳裴少卿。”
裴砚辞道:“应当的。”
老夫人看着他,忽然道:“今夜你守得很好。”
裴砚辞一顿。
“晚辈分内之事。”
老夫人没有拆穿他这句“分内”。
她只是转向沈栖月:“香谱真本呢?”
沈栖月道:“在闻雪堂,安全。”
老夫人闭了闭眼,竟没有责备。
“安全便好。”
她看着那只黑漆箱,忽然轻声道:“你母亲当年留下这东西时,或许就料到会有今日。”
沈栖月心口一紧:“祖母知道母亲留下香谱?”
老夫人沉默许久。
“知道一些。”
屋中骤然安静。
沈栖月看着她。
老夫人却没有继续说,只道:“今夜太晚了。明日来上房,我有话同你说。”
她转身离开。
沈栖月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祖母知道一些。
这几个字,比今夜抓到齐王府长史的人,更让她心绪难平。
裴砚辞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先歇一会儿。”
沈栖月摇头:“我睡不着。”
“那也坐下。”
她抬眼看他。
裴砚辞指了指旁边椅子,声音不容商量,却又压得很轻:“沈栖月,你今晚已经站够久了。”
沈栖月原本想说自己没事。
可想到他不久前才说过,她总不记得自己可以选。
于是她沉默片刻,终于坐下。
裴砚辞将散落的誊本一页页收好,重新放回黑漆箱中。
沈栖月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低声道:“裴砚辞。”
“嗯。”
“今夜谢谢你。”
他动作一顿。
随即道:“有没有谢礼?”
沈栖月怔了一下,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
这是这一夜里,她第一次笑。
裴砚辞看见了,眼底也缓了一些。
天将亮时,曹远从外头回来。
“大人,人招了。”
裴砚辞抬眼。
曹远脸色极沉:“他是齐王府长史蒋成手下的人。今夜入沈宅,不只为取香谱。”
“还有什么?”
曹远看了一眼沈栖月,低声道:
“他还奉命确认一件事。”
“苏明绮当年留在沈家的,不止香谱。”
“还有一枚长丰银楼的寄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