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需要我手里的线,查到齐王和韩氏。”
“是。”
他答得太坦然。
坦然到沈栖月原本该觉得冷,却反而没有太大怒意。
因为裴砚辞从来没有假装自己全无算计。
他一直都在算。
算王举子案,算沈家,算她手中的香谱旧路,算长丰暗柜,也算这场婚约能把她从沈家的规矩里带出来。
只是他的算计里,确实也给了她选择。
沈栖月看着他:“那你是谁的人?”
这一次,裴砚辞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道:“晋王。”
青黛心口猛地一跳。
沈栖月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
她早该想到。
裴砚辞这样的年纪坐到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背后不可能全凭皇帝一时赏识。裴家又不是东城最老的世族,若没有朝中根基,他不可能在礼部、顺天府、国子监几方压力下把案子压到现在。
“晋王萧承珩。”沈栖月道,“先皇后幼子。”
裴砚辞看着她:“你知道?”
“沈家虽不涉党争,却也不是不听朝局。”沈栖月道,“大皇子肃王有军功,二皇子齐王有韩氏,三皇子晋王有嫡出名分。如今陛下迟迟不立储,朝中各部不可能真的干净。”
裴砚辞眼底掠过一丝欣赏。
沈栖月继续道:“你是晋王的人,这案子若查到齐王府暗押,便不只是查案,也是晋王与齐王之间的局。”
“是。”
“那我呢?”
沈栖月看着他,问得很平静。
“我嫁给你之后,在旁人眼里,是否也会变成晋王的人?”
裴砚辞没有避开。
“会。”
青黛脸色更白。
沈栖月却仍旧看着他:“所以老夫人怕得没错。”
“她怕得没错。”裴砚辞道,“但程家也不是无风之处。你手中有苏明绮旧牌,沈知言手中有王举子残线,沈庭安旧卷已经出世。你不站到我身边,也仍在局中。”
这话很残酷。
却是实话。
沈栖月垂眼看向那几页旧卷。
她忽然想起昨夜老夫人灯下疲惫的脸。
沈家不是她的敌人。
祖母、伯母、三叔都疼她,也疼知言。只是他们的疼总要先绕过家族荣耀,绕过门楣体面,绕过“不再出第二个沈庭安”的恐惧。他们想给她一条安稳路,是出于真心。
可那不是她的路。
她若走程家,仍会被齐王与韩氏盯上;她若留沈家,沈家会为了保她,将她越藏越深;她若嫁裴砚辞,至少她看得见对手是谁,也看得见身边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沈栖月慢慢道:“你今日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反悔?”
裴砚辞看着她。
“怕。”
沈栖月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从裴砚辞口中听到这个字。
裴砚辞神色仍旧平静,语气却比往常低些。
“但你有权知道。”
沈栖月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若瞒她,确实可以瞒一阵子。
等婚约彻底落定,等她被裴家名分绑住,等案子推到更深处,她再知道晋王、齐王、韩氏这些线,也已经无路可退。
可他现在说了。
把最危险、最可能让她后悔的一层摊在她面前。
沈栖月垂眼:“裴砚辞。”
裴砚辞目光微动。
她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谈案中叫他的名字。
“嗯。”
“我可以同你继续走这条路。”沈栖月道,“但我要知道晋王府在这件案子里到哪一步。你们若只是要借父亲旧案打齐王,我不答应。”
裴砚辞道:“晋王要的是齐王与韩氏的实证,不是拿沈庭安旧案做文章。旧案查到哪里,便走到哪里。若齐王无罪,我不会构陷;若齐王有罪,谁也压不住。”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晋王的意思?”
“都是。”
沈栖月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可信。
裴砚辞没有催。
他发现自己竟真的有些紧张。
不是怕她不交出线索。
是怕她觉得,他把她骗进了另一场更大的局。
过了许久,沈栖月终于把旧札重新放回案上。
“好。”
裴砚辞悬着的那一点心终于落下。
沈栖月却又道:“但我还要加一条。”
“你说。”
“往后若牵涉皇子争储,凡与我父母旧案有关者,你不能只报晋王,也要告诉我。”
裴砚辞道:“可以。”
答得太快。
沈栖月抬眼:“你不问问晋王?”
裴砚辞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我方才已问过。”
沈栖月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他一早去过晋王府。
该谈的,他都谈完了。
该给她的余地,他也已经替她要过。
这人真是……
沈栖月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
至少她不愿意这样定义。
只是觉得裴砚辞这个人,实在很会把事情做到别人难以拒绝的地步。
裴砚辞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低声道:“沈姑娘若觉得我算得太多,可以直说。”
沈栖月道:“我说了,你会少算吗?”
“不会。”
她看他一眼。
裴砚辞神色如常:“但我可以让你知道我算了什么。”
沈栖月忽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很浅,很快。
可裴砚辞看见了。
他也跟着极轻地弯了下唇角。
外头周掌柜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青黛则看了看自家姑娘,又看了看裴砚辞,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感觉。
这两人明明说的是皇子、旧案、银楼和生死。
可怎么越说越像在过招。
还是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过招。
片刻后,裴砚辞重新把旧卷收好,只留下誊本给沈栖月看。
“原卷暂由我封存,不入大理寺,也不入晋王府,更不能留在沈宅。誊本你带走,但不要给知言看全本。”
沈栖月问:“为何?”
“不是不信他。”裴砚辞道,“是他刚回来,心绪未稳。若立刻看见齐王府暗押,他可能会忍不住去想王举子之死是不是已经牵到皇子。这个时候,他越急,越容易露痕迹。”
沈栖月没有反驳。
“我知道。”
“孙临还活着的可能很大。”裴砚辞继续道,“长丰那场火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转人。对方不敢让我们找到孙临,也不敢立刻杀他,说明孙临手里还有他们没拿到的东西。”
“会是什么?”
“柜册的另一半。”裴砚辞道,“或者沈庭安当年交给他的副证。”
沈栖月看向他:“父亲认识孙临?”
“不确定。”裴砚辞道,“但孙临年轻时在礼部做抄录,景和十八年的婚仪旧册经过他手。沈庭安若查到礼部旧账,很可能接触过他。”
沈栖月思索片刻:“那孙临失踪前,为何会找王举子,而不是找大理寺?”
“因为他不信官府。”
沈栖月静了一瞬。
裴砚辞道:“当年沈庭安就是官府的人。可他死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无人说话。
很多事情,忽然便明白了。
孙临不敢直接报官,不敢找大理寺,不敢找顺天府,只敢借整理旧册之名,把一点线索交给穷举子王鸿。王鸿看出账有问题,又因不懂香药、不懂内宅礼物,才一步步摸到绣春坊、阿绾和沈知言身上。
他选沈知言,不只是因为沈知言姓沈。
也许是孙临告诉过他,当年查这件事的人,叫沈庭安。
沈栖月低声道:“所以王举子死前说,若我看见,会懂。”
裴砚辞看着她:“他押对了。”
沈栖月抬眼。
裴砚辞道:“你确实看懂了。”
这话没有夸张,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
可沈栖月听着,心里仍轻轻动了一下。
她很少被人这样肯定。
沈家夸她懂事,夸她稳重,夸她不让长辈操心。
裴砚辞却说,她看懂了。
这比任何温柔话都更让她无法忽视。
傍晚前,沈栖月带着誊本离开闻雪堂。
她走后,裴砚辞仍坐在后堂,直到周掌柜进来添茶。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裴少卿。”
“周掌柜有话?”
“姑娘这些年,不容易。”
裴砚辞抬眼。
周掌柜低声道:“她十一岁回沈家,面上是沈家姑娘,心里却总记得自己是苏夫人的女儿。沈家疼她,却不懂她。苏夫人留下的人想帮她,也不能把她从沈家带出来。她这些年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两处之间。”
裴砚辞安静听着。
周掌柜继续道:“少卿若只是想借姑娘手里的线,老朽拦不住。可若少卿真要娶她,就请记得,她最怕的不是风浪,是被人以保护之名关回笼子里。”
裴砚辞道:“我知道。”
周掌柜看他:“少卿真知道?”
裴砚辞垂眼看着茶盏。
“我娶她,不是要她停下。”
他顿了顿。
“是想让她往前走时,身边有人。”
周掌柜静了片刻,终于没有再说。
而沈栖月回到沈宅时,沈知言已经等在东偏院门口。
他看见她手里的誊本,立刻迎上来:“阿姐,旧卷里写了什么?”
沈栖月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全告诉他。
可裴砚辞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不是不信他。
是他刚回来,不能一下被齐王府暗押压住。
沈栖月道:“父亲当年确实查到长丰银楼。礼香账背后是银路,孙临可能还活着。”
沈知言追问:“还有呢?”
“还有些东西,需要等裴砚辞查清。”
沈知言敏锐地看着她:“你瞒了我一部分。”
沈栖月没有否认:“是。”
沈知言皱眉。
沈栖月道:“我说过以后不瞒你,是不再把你当孩子隔在门外。但有些事,不是知道得越早越好。知言,你若信我,就等一等。”
沈知言看着她许久。
最后,他道:“是裴砚辞让你先别告诉我?”
沈栖月一顿。
沈知言深吸一口气:“好,我等。”
沈栖月有些意外。
“你不问了?”
“不问。”沈知言闷声道,“我不喜欢他,但我承认,他判断案子比我准。”
沈栖月忍不住看他:“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沈知言抬头,理直气壮。
“他想娶你。”
沈栖月:“……”
这倒是一个很难反驳的理由。
夜里,沈栖月把誊本锁进旧箱。
她坐在灯下,又取出裴砚辞今日亲手写给她的那张短笺。上面只有几行关于旧卷封存和孙临去向的说明,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可她看着看着,目光忽然落在最后四个字上。
明日再议。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
可不知为何,沈栖月竟看出一点裴砚辞式的意味。
他没有说“我明日来见你”。
他说“明日再议”。
像所有见面,都只是案情需要。
可偏偏每一次,都能来得理直气壮。
沈栖月将短笺折起,夹进香谱里,轻声道:“绿茶。”
青黛正好端茶进来:“姑娘说什么?”
沈栖月面不改色:“说茶凉了。”
青黛看了看手里刚沏好的热茶,陷入沉默。
而晋王府中,萧承珩也收到了长丰旧卷誊本。
他看完那枚齐王府暗押,许久没有说话。
幕僚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若此物坐实,齐王与韩氏必受重创。”
萧承珩合上誊本。
“不急。”
“王爷?”
“裴砚辞说得对。”萧承珩望向窗外,“现在放出去,只会让父皇觉得本王借案攻讦兄长。要等齐王的人自己动。”
幕僚低头:“那沈姑娘那边……”
萧承珩笑了一下。
“那是裴砚辞的软肋,也是他的刀鞘。”
幕僚不解。
萧承珩淡淡道:“从前他太锋利,锋利到不知退。如今有个人能让他在出刀前多想一息,未必是坏事。”
他说完,重新看向那份誊本。
齐王府暗押,韩氏礼银,长丰暗柜。
储位之争这盘棋,终于有一枚旧子,从十几年前的灰里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