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璜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冻醒的。河谷凌晨的温度比夜里还低一截,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还没散就被冷风撕碎了。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一摊黑灰,灰上结了一层薄霜。裴珩不在石窝里。
沈璜坐起来,左臂的伤口被冻得发僵,弯了两次才弯过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布包,还在。然后他提着铁剑走出石窝。
裴珩站在冰河河谷的出口处,背对着他,在看天亮。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山脊上压着一层很重的铅灰色,太阳被埋在云后面出不来,只漏出几道寡淡的白光。裴珩的灰白长衫被风吹起来,和身后那片混沌的天色几乎融在了一起。
沈璜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河谷出口外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坡上没有雪,全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嶙峋得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山坡往上延伸,插进云雾里,看不见山顶。
“这就是今天要翻的山?”沈璜问。
“嗯。”
“多高。”
“半日。”
沈璜花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个“半日”不是高度,是时间。裴珩说话喜欢省字,能省一个就绝不多说一个。沈璜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说话方式了,这让他有点不安。习惯一个人是很快的事,比想象中快。
“走。”裴珩说。
上山的路比沈璜预估的难走十倍。
坡度在起步就超过了四十五度,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冰膜,脚踩上去滑得像踩在鱼背上。沈璜拿铁剑当登山杖使,剑尖戳进岩缝里借力,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的左臂还不能吃力,全凭右手和两条腿撑着。爬到半盏茶的工夫,后背就湿透了,汗被冷风一灌,结成一层薄冰贴在皮肤上。
裴珩走在他前面五步的位置。那个人爬山像走路一样稳,脚踩在什么位置、身体重心怎么移,每一步都是一样的节奏,不快不慢。他手里提着那柄叫停云的剑,剑没有出鞘,偶尔用剑鞘点一下地面,也不太像是借力,更像是随手碰一下。
沈璜盯着他的脚步看了一会儿,开始有样学样。踩他踩过的位置,学他换重心的方式。试了十几步,果然省了不少力,膝盖不打颤了。
裴珩没回头,但他踩过的位置变大了。之前他的脚步间距是刚好够他自己走的,现在每一步都落得更近一些,落在沈璜跨一步刚好能够到的地方。
沈璜注意到了。
他没说。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云雾把他们吞了。能见度骤然降到一臂以内,身前身后全是湿漉漉的白,风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无数细针在扎。沈璜只能看见裴珩后背的轮廓,灰白的一团,在雾里时隐时现。
然后裴珩的轮廓停了。
沈璜也跟着停下,喘了两口气,白雾灌进肺里,又冷又辣。“怎么了。”
裴珩没答话。他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沈璜也跟着听。风声很尖锐,呜呜地从岩缝里灌过去,像某种低沉的哨音。在这层哨音下面,他隐约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风,是石头在颤。很轻很细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震得铁剑的剑尖在岩石上发出嗡嗡的轻响。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闪开。”
裴珩的声音和他的动作同时到。沈璜还没看清裴珩是怎么动的手,就被一只手拽住了后领,整个人被往后一带。他的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后脑勺磕在石面上,眼前冒了两颗金星。紧接着一道白光从面前擦过去,贴着鼻尖,近得他闻到了一股冰的味道。
不是冰。是剑气。
裴珩的剑出了鞘。沈璜第三次看见它出鞘,每一次都觉得这把剑不应该叫停云——叫破云才对。剑光在雾中划开一道弧线,把浓厚的白雾劈出一条细长的裂缝,像在墙上拉开了一道拉链。裂缝的尽头,岩石动了一下。
不,不是岩石。
一个巨大的、和岩石颜色一模一样的硬壳从山坡上拱起来,壳上布满了裂纹状的纹路,刚才那些震颤就是它呼吸时发出的声响。它卧在那里,不知卧了多少年,背上积了一层厚实的碎石和苔藓,沈璜方才的脚离它不到三步。
“岩蝰。”裴珩的剑已经收回去了,剑尖指地。
沈璜靠着岩石没动,呼吸压在喉咙里。岩蝰这东西他在妖兽谱上见过,金丹级妖兽,皮糙肉厚,常年蛰伏在山体表面伪装成岩石,靠吸收地脉灵气修炼。一般不主动攻击,但被踩到了另说。他刚才那几步,大概正好踩在它脑门上。
岩蝰缓缓转过了头。它的头和身体不成比例,偏小,扁平,两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竖成一条线。它没有看沈璜,它看的是裴珩的剑。
妖兽到了这个级别,已经认得清什么东西能惹,什么东西不能。岩蝰和裴珩对视了片刻,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慢慢缩了回去,重新趴成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压得几乎听不见了。
裴珩把剑横在身前,脚步往后退,退到沈璜旁边,伸出一只手。沈璜抓住那只手,被拽了起来。裴珩的手不热,也不冰,温度刚好,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他拉沈璜起身的动作很短促,一拉即放,像他做所有事一样干净。
“还能走?”
沈璜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脑勺还疼,但没有大碍。“能。”
裴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沈璜没来得及辨认,裴珩就转回去了。他继续往上走,步伐比之前慢了半拍。
沈璜跟在后面,把刚才撞在岩石上时撒手掉落的铁剑捡起来。剑身上又多了一道浅痕,在原来七道豁口旁边,第八道。
“八道了。”沈璜自言自语。
裴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雾裹着,有点发闷。“够用。”
沈璜握着剑,继续爬。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他们钻出了云雾。
山顶的景象和山脚完全不同。云层在脚下翻涌,白茫茫一片,像一整片被风揉皱的绸缎。几座更高的雪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峰顶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刺目的金光。天空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洗过太多遍的布。
沈璜站在山顶的岩石上,风把他的头发全吹到了脑后。他往下看,云海下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南边就在那个方向。
裴珩站在他旁边,也在往下看。风吹动他的袖口,发出猎猎的声响。
“你往南去哪。”裴珩忽然问。
沈璜愣了一下。这是五天来裴珩第一次主动问他问题。
“我不知道,”沈璜说,“我就是想去看一眼南边的海。”
“为什么要看海。”
“没见过。”
裴珩点了点头。这个答案似乎在他意料之中,又似乎什么都在他意料之中。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探进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璜。
是一块玉。
半圆形的玉,只有半边,截面是平的,像是从一整块圆玉上切下来的。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青色,上面刻了很浅的纹路,沈璜认了半天,认出那是一个“沈”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玉里面的——玉本身的纹路天然形成了一个姓氏的笔画。
沈璜把玉翻过来,另一面也有纹路,天然形成的两个字——“连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