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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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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裴珩没有说“不用”。他看了沈璜一眼,那一眼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他看沈璜,目光里总有一点疏淡的审视,像是隔着一层薄冰在看。现在这层冰还在,但薄了很多,薄到沈璜几乎能看清冰面下面是什么。

“你修炼到什么程度了。”裴珩问。

沈璜知道他在问什么。六天前裴珩说他的灵脉“崩过八条,没养好”。这些天沈璜每天运气冲脉,丹药也吃了,但到底恢复了几成,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断的八条好了六条,”沈璜如实说,“左臂那条带着寒毒,通了七成。灵力运转比之前快了两成。”

裴珩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沈璜身侧,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左手腕脉门上。这个动作来得突然,但搭上去的力度很轻,指尖微凉,像两片刚落下的雪。沈璜坐着没动,感觉到一股极细的灵力从裴珩指尖探进来,沿着他的经脉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很仔细,不像在探查,倒像在认路。

不到片刻,裴珩收回了手。

“最后一条断在最深处,”他说,“气海附近。你自己冲不开。”

“我知道。”

“到苍梧镇要坐传送阵,”裴珩说,“传送阵的灵压会把断脉压裂。你现在这样,坐不了。”

沈璜沉默了。

不是失望,是另一种东西。裴珩说“坐不了”,不是“你不能去”。他在说一个需要解决的事实,而不是一个结论。

“有办法吗。”沈璜问。

裴珩回到石桌前坐下,把他那把停云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腿上。他的手指在剑鞘上来回抚了两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道很老的疤痕。

“有,”他说,“我帮你通。”

沈璜以为自己听错了。

帮人通脉不是小事。修士的经脉是最脆弱的东西,通脉的人要把自己的灵力送进别人的经脉里,一点一点地冲开淤堵。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信任——被通脉的人必须完全敞开自己的气海,等于把命交到对方手里。通脉的人也要耗费大量灵力,稍有不慎两个人都会受伤。

“你手上的寒毒还在。”沈璜说。

“不碍事。”

“你刚去完荒骨原,至少先歇——”

“沈璜。”裴珩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和刚才说“练剑”一样。但沈璜住了嘴。这是他认识裴珩以来,第一次听见裴珩叫他的全名,不加任何修饰。之前他叫他,从来没有称呼,都是直接说事情。

沈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

通脉是在屋里进行的。

沈璜盘腿坐在床上,裴珩坐他身后。窗帘被拉上了,午后的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线,屋里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地飘。院门关了,竹叶的声音被隔在外面,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气海全开,”裴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平常一样淡,“别挡任何东西。”

沈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气海完全敞开。这是一个修士能做的最危险的动作,比把脖子伸到别人剑下还要危险。但是他做了,没有犹豫。

裴珩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心。

掌心是温的,比手指的温度高。沈璜感觉到了那股灵力——不是他想象中的冰冷剑意,而是一种温厚沉稳的、像山一样的力。它从他的后心渗进来,沿着脊柱往下走,走过每一条经脉,不急不缓,每到一个岔口都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

它走到气海附近那条断脉的时候,沈璜的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疼。不是剧痛,是一种酸胀的钝痛,像有块石头堵在血管里,被外力推得松动了一寸。他忍着没吭声,额头上的汗从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上。

“疼就说。”裴珩的声音很近,就在后脑勺。

“还好。”

那股灵力在断脉处停了片刻,然后加大了力度。不是蛮力——是一种很巧的劲,从侧面一点一点地撬,像有人拿一把很薄很细的刀片,把堵死的经脉一丝一丝地刮开。沈璜咬紧后槽牙,汗水从下巴滴落,洇在被子上。

断脉开了三成。

那股灵力没有继续冲。裴珩收了力,让沈璜缓了片刻,然后换了方向,从另一侧重新推进。沈璜忽然觉得很奇怪——裴珩好像对他的经脉走向非常熟悉,不只是刚才探查过的那一圈,而是对每一条经脉的转折、每一处容易淤堵的节点都了如指掌。

像是走一条他曾经走过很多遍的路。

这个念头在沈璜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疼痛盖过去了。断脉又开了两成,现在是五成。裴珩的灵力在他体内缓慢地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新的淤堵之后,开始往回收。

沈璜以为今天就这样了。

但那股灵力退到气海上方的时候,忽然转了个向,一头扎进了他左臂那条带着寒毒的脉里。沈璜猛吸一口气,左臂的寒毒被激起,一股冰刺般的痛感从手腕蔓延到肩膀,整条左臂像是被泡进了昆仑山的冰河里。他下意识想绷紧肌肉,裴珩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灵力,就是手,按了一下,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别动。”

沈璜咬着牙没动。

那股剑意在寒毒淤堵的经脉里推进,和刚才通脉的手法完全不同。刚才像山,现在像剑。它把缠在经脉上的寒毒一层一层地刮下来,每刮一层,沈璜的肩膀就抖一下。他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衣服,裴珩的手掌还贴在后心上,隔着湿透的布料,那只手的温度纹丝不动。

持续了大约一炷香。

寒毒被逼出来的时候,沈璜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是冰蓝色的,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然后散了。左臂的僵硬感消失了大半,他试着弯了弯手指,五指都能动了。

裴珩把手掌从他后心移开。

沈璜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歪倒,被一只手扶住了肩膀。他偏过头,看见裴珩的脸就在旁边,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一层薄汗。裴珩的额头也出了汗,不多,但对他这种人来说,出一滴汗就等于喊了一声累。

“躺下。”裴珩说。

“你不用歇——”

“躺下。”

沈璜躺下了。竹枕很硬,被子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知道这是通脉后的正常反应——经脉被强行打通,身体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灵力流速。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人拉过被子搭在他身上,被角被掖了一下,力度很轻。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金属碰在木头上的轻响——停云剑被放在了桌上。脚步声从床边移到门口,停了。

沈璜睁不开眼睛,但他听清了那句话。声音很低,和昆仑山顶那句被风吹碎的“早就见过了”一样,不像是对他说的。

“这条命,我欠过一回。”

木门轻轻关上了。

沈璜想伸手把这句话抓回来看清楚,但意识已经沉下去了。他陷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深眠里,只是胸前那半块玉,在黑暗中慢慢变得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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