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在驿馆后院,是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形石台,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嵌在石槽里的是下品灵石的粉末,符文之间留着被灵力灼烧过的焦痕。老头往阵枢里放进四块中品灵石,灵石一入槽就亮了,橙黄色的光从符文里渗出来,整个石台开始低沉地震颤。
“站上去,别动。”裴珩说。
沈璜站上传送阵,脚下的符文急速变亮,灵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按压他的胸口。他本能地想运气抵挡,想起裴珩的交代,又把灵力收回去,让身体自然地承受。气海附近那条断脉被灵压挤了一下,隐隐发胀,但没有裂。裴珩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是在监测他每一点细微的反应。
灵压骤增。光柱从石台边缘冲起来,把两个人的身体吞没。沈璜在这片刺目的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握得不紧,但很稳,像一个锚。
然后他的手腕被轻轻按了一下——按在那条刚通开的灵脉上。裴珩的灵力渗进来,不深,只停在皮肤下很浅的位置,帮他把灵压挡在那条断脉之外。
片刻之后,光消了。
沈璜的脚重新踩实了地面,膝盖软了一瞬,他提了口气站稳。耳边的嗡鸣慢慢褪去,眼前出现了一座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只在旁人的描述里听过的城。
苍梧镇。
传送阵设在苍梧镇的东区驿馆,驿馆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光是传送区就有四五个并排的阵台,每个阵台上都有符文在运转。驿馆的屋顶极高,用整根的青桐木搭成的梁架,梁上的漆画是苍梧宗的山门全景,云雾缭绕中一座剑峰直插天穹。
沈璜仰着头看了很久。
裴珩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璜把脖子收回来,跟了上去。
出了驿馆是苍梧镇的主街。街宽得能走四辆马车,路面铺的是青玉石板,石板上切痕工整,每一块都对得严丝合缝。街道两边是林立的店铺,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功法玉简的,招牌上的字都是请了阵法师刻上去的,天黑会自动发光。街上走的人大部分是修士,筑基期的满地都是,金丹也不稀有,偶尔走过一个元婴,周围的人会自觉让开半步。
沈璜走在这条街上,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山洞里爬出来的野人。他努力让自己的步子不走得太大,不要盯着店铺的招牌看太久,但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他甚至看见了一家专门卖剑穗的铺子,铺子里挂了上百种剑穗,各种颜色各种材质,有一条墨青色的,坠了一颗银扣子。
“要买?”裴珩问。
“……不看。”沈璜移开目光。
裴珩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在一座灰色石墙的大宅前面停了下来。宅子不显眼,在苍梧镇这条繁华的主街上甚至有点低调得过分。门口没有招牌,没有石狮,只有两扇沉重的铁木门,门上嵌着一对铜环,铜环上刻了一片很小的雪花状剑痕。
和沈璜布包上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裴珩扣了扣铜环。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修士,金丹初期,穿一身藏青色的法袍,袖口纹着一把很小的剑。他看见裴珩,愣了一下,然后眼眶骤然红了。
“师叔。”
沈璜站在原地,看了看那个年轻修士,又看了看裴珩的后脑勺。
师叔。
裴珩点了点头,话还是不多:“人在?”
“在。都在。师叔你——”
“进去说。”裴珩迈步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发现沈璜没跟上,回头看他。
沈璜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铁剑,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半玉。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嘴唇微张,眉头轻轻皱在一起,像是有一道算了一路的题忽然在最不可能的地方跳出了答案。
苍梧宗。剑修圣地。裴珩是苍梧宗的师叔。
他想起昆仑山里的那句话——“剑修?”“道友哪个宗门的?”
裴珩当时什么都没答。
沈璜跨过门槛,走在裴珩身后。门在他背后合上,铜环撞在铁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压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苍梧宗的?”
裴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是。”他说。
然后他推开了内堂的门,里面亮着灯,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沈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见一个宽阔的大堂,正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位执剑的道人,眉眼锋利。画像下的案桌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元婴修为,穿着和门口年轻修士一样藏青色的法袍,只是袖口多了一道金线。
男人看清裴珩的脸以后,手里的玉简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桌沿。
裴珩走进内堂,声音和在南荒城的小院里一样平。
“师兄。”
沈璜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铁剑的剑柄。苍梧宗。师叔。师兄。他认识裴珩十天。十天里他以为自己在认识一个沉默寡言、修为成谜的散修剑客。现在这个剑客站在苍梧宗的内堂里,脚下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和他身后那些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裴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抱歉没早告诉你”,也没有“回头跟你解释”。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在确认沈璜还在门口站着的东西。
沈璜把气吸到底,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