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没有回答,只是把他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冰屑拍掉了。沈璜低头笑了一下,心想也对——金丹中期在裴珩眼里大概还是“还行”。
他们还是在南荒城住着,偶尔回苍梧镇。竹溪别院的门一直没锁,清和每隔几天就去打扫一次,院子里那盆矮松被他照料得很好,山溪里的小鱼从入秋时的几条变成了十几条。季长昀偶尔托清和带话过来,说宗里新开了一堂止剑道的旁听课,听课的弟子有十几个,都是冲顾雪眠的名头来的。裴珩听了以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天傍晚他破天荒地把停云剑放在桌上,没有擦,只是看着。沈璜坐在旁边削一把竹签——程渠他娘从白水镇寄了一篮子腊羊肉,说腌了仨月入味儿了,沈璜打算下次去冰河的时候烤。他把竹签削好插在竹筒里,看了裴珩一眼。
“师兄。想去旁听吗。”
裴珩沉默了一会儿。“不去。让他们自己学。学会了是他们的,学歪了我再说话。”
沈璜削竹签的动作没停。他知道裴珩不是不想教,是怕自己去了以后那些年轻弟子只敢看不敢练。止剑道不是靠观摹就能学会的,得自己磨。就像顾雪眠当年让他磨了三年剑,磨到剑刃和石头一样平,然后告诉他——剑不是用来磨平的。
程渠也来了南荒城一趟。他穿了一身新做的青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叫了一声“沈大哥”,又看了一眼裴珩,补了一句“裴前辈”,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粗陶罐子,里面是新打上来的白水镇井水和两只活蹦乱跳的小虾。他说这是镇上的孩子在水井边养的,送给他带过来,算是给南荒城的礼物。沈璜把虾养在了院子里那个石缸里,和枯莲做伴。虾进缸的时候睡莲还没发芽,但沈璜觉得快了。
又过了几个月,南荒城开始下雪。昆仑山下的雪和昆仑山里的雪不一样。山里的雪是硬的,被风裹着打在脸上像针尖扎,落在肩上不化,直接冻成一层冰壳。山下的雪是软的,从天上慢慢飘下来,落在石板路上积不住,被行人的鞋底踩成湿漉漉的印子。沈璜站在院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他掌心里融化,凉丝丝的。他把手收回袖子里搓了搓,转身进门。
“裴珩,外面下雪了。”
“知道。”裴珩在屋里应了一声。
晚上两个人把竹椅并排放在屋檐下,裹着毯子看雪。院子里石桌上的茶具收了进去,换成了程渠寄来的那罐新井水和小炭炉。火苗在炉子里晃,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沈璜把脚蜷在竹椅扶手下面,看着雪从竹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又簌簌地滑下来。他想了很多事情——师父在止剑庐上没挂成的贝壳串,他在昆仑山岩壁下被赵阙围住时的那道剑光,冰河河谷里裴珩说“剑也不用是全的”,云落城江边那枚刻着“珩”字的剑形玉符,荒骨原阵核里沈璧握着他娘镯子的手,南海沙滩上裴珩弯腰捡贝壳的背影。
“师兄。”他叫了一声。
“嗯。”
“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叫一下。”
裴珩转过头来看他。雪花在他们之间的空中间隔飘过,沈璜裹着毯子只露出半张脸,但眼睛是亮的。他透过雪幕看见裴珩的表情——那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他如今已经学会辨认的安宁。
“你在想什么。”裴珩问。
“我在想,我在昆仑山被赵阙围住那天,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还没见过南边的海。然后就看见你了。”沈璜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当时说路过。我知道不是路过。但你那时候不肯说原因,我也不认识你。现在认识了——裴珩,你那天在昆仑山看见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裴珩看着窗外飘雪。过了很久,久到沈璜以为他又要用沉默来回答了,他开了口。
“在想师父当年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你师弟还活着。去找他。’”
沈璜把毯子角在手指上绕了一圈。他不再问了。雪慢慢下着,院子里竹叶托不住雪片,雪一层一层地滑下来落在青石地上,无声地化成了水。铁剑和停云剑并排挂在门后,剑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
他觉得师父应该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