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城的冬天是干冷。昆仑山余脉把北边来的风雪挡掉了大半,落进城墙里的只有细得跟盐末一样的雪粉,风一吹就散,积不住。沈璜每天早上推开院门,青石地上只有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脆脆的一声,像踩碎了一片干透了的树叶。
腊月里坊市反而更热闹。散修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过年,码头上堆满了从云落城运来的年货,卖符纸的老魏把摊子扩了一倍,旁边新摆了个卖糖瓜的老太太,据说是他乡下来的妹妹。沈璜去买过一次糖瓜,芝麻裹的,硬得能把牙崩掉,但嚼久了有股焦香。他买了两斤回去,裴珩看了一眼说“牙不要了”,然后自己吃了半斤。
清和是腊月二十三那天到的,背了个比他还大的包袱,从传送阵出来的时候差点卡在驿馆门口。他进门先把包袱撂在石桌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掏:季长昀给的灵茶、老魏托他带的寒髓花籽——沈璜的寒毒早好透了,裴珩还是每年冬天收,收完放在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清和问他备这么多做什么,他只说“万一”。还有程渠从白水镇寄过来的腊肉和甜井水,还有殷慈托太虚门阵桩转过来的信,信里夹了一片压干的止血草叶。
沈璜把信拆开,殷慈的字和她的阵道一样利落——白水镇今年冬天没冻井,血棘林枯了大半,新的草从荒骨原边缘长出来,是野麦子。温荇在旁边添了一句:白水镇的孩子在废塔下面堆了个雪人,用的今年第一场雪。
裴珩看完信没说什么,把信纸折好压在茶壶底下。
年三十那天南荒城下了好大一场雪。不是粉状的细雪,是鹅毛大雪,从中午开始往下倒,倒了整整一下午,到天黑的时候城墙上积了半尺厚。沈璜和裴珩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不是堆,是沈璜要堆,裴珩站在旁边看,偶尔递一下铲子。雪人堆到最后沈璜把自己的旧剑穗解下来系在雪人脖子上当围巾,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缺点什么。裴珩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根干枯的莲蓬杆——是石缸里那株睡莲夏天开过之后留下的枯杆。他把莲蓬杆插在雪人的脑袋上当发簪。沈璜看着那个插着莲蓬杆、系着墨青色剑穗的雪人,笑弯了腰。
年夜饭是在榕树下的老头那里吃的。老头姓曲,是南荒城年纪最大的散修,修为停在筑基巅峰不知多少年了,棋下得好,人缘也好。每年年三十他都在榕树下摆一桌,谁来谁吃,不收灵石,只收故事。沈璜和裴珩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老魏和他妹妹、坊市卖糕点的两口子、驿馆那个瘦高个子的管事、还有几个常年在外跑镖的散修。老曲看见裴珩,拍了拍身边的石凳,裴珩坐下了。沈璜挨着他坐,碗是老曲亲自递过来的,碗底磕在石桌上当的一声。
桌上什么都有——灵谷饭、腊肉、炸鱼、糖瓜、老魏妹妹做的粘豆包。沈璜吃了一个粘豆包,豆馅里加了桂花,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老曲喝了两杯酒,开始讲故事。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昆仑山见过一条白龙,龙角上挂了一串铃铛,飞过去的时候满山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大家都说他在吹牛,老曲也不恼,端着酒杯说“修行修一辈子,吹过的牛比打过的坐多,不亏”。沈璜笑得拿筷子敲碗边,敲了两下发现裴珩在看他,赶紧停了。
回去的路上雪还在下。巷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沈璜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橘红色的光在雪地上铺了一小圈暖色。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裴珩——裴珩跟在他身后,灰白长衫上落了一层雪,头发上也沾了几片,没有拂。脸上的表情很松弛,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平和,是喝了酒之后微微放松下来的那种松弛。沈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记住。他推开门,把灯笼挂在屋檐下,两个人站在门口看了片刻雪,雪落在竹叶上簌簌地响。
正月里清和又来了一趟,这次没有包袱,只带了一封季长昀的信。信很短——正月十五苍梧镇有灯会,你们要不要回来看看。又问了一句竹溪别院的山溪有没有冻上。沈璜回信说山溪没冻,鱼还在游,他们过完十五再去,因为南荒城这边也有灯会,老曲说了今年要在榕树上挂一百盏灯笼。
南荒城的元宵灯会规模不大,但很野。没有苍梧镇那种用阵法师刻好的灵光灯笼,全是散修自己扎的——纸的、纱的、竹骨的、柳条的,有的灯笼上画了辟邪的符文,有的什么也没画就素着一张纸。老曲真的在榕树上挂了一百盏灯笼——不是刚好一百盏,是他自己说挂了一百盏,沈璜数了三遍都只有九十四盏,老曲说剩下六盏在心里。
裴珩在灯会上破天荒地跟老曲下了一盘棋。灯会的棋盘是放在榕树底下的,周围挂满了灯笼,灯光把棋盘照得明明暗暗的,黑白子上的光斑随着灯笼晃来晃去。老曲执黑,裴珩执白,下到中盘两个人都停了很久。围观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有坊市卖灵谷的老板娘,有老魏和他妹妹,有驿馆管事,还有一些沈璜没见过的新面孔,大概是今年刚来南荒城定居的散修。没有人说话,只有灯笼在风里轻轻转动的声响。
棋还没有下完,一个毛头修士不小心绊倒了灯笼杆,几十盏纸糊的灯笼歪歪斜斜往棋盘这边压了过来。散修们嬉笑着去扶灯笼,老曲抬头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那枚黑子落定。裴珩也放下了一枚白子,说:“这局平了。”老曲笑了笑没接这个话,把棋盘一推站起来去帮散修扶灯笼,声音从灯笼光里传出来:“平局好,平局能记一辈子。”
沈璜在榕树后面找到了清和。清和是下午到的,带了一大堆苍梧镇的灵光灯笼,挂在南荒城的主街上,和散修们自己扎的纸灯笼混在一起,竟然也不违和。他正蹲在地上帮一个散修小孩修兔子灯,袖子卷得高高的,嘴里说着“这个竹骨断了得换一根”,专注得完全没发现沈璜站在他身后。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沈璜大清早就起来在院子里练剑。落霜九式走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不是出错,是他感觉到了什么。收剑入鞘,站在院子中间闭眼运气,灵力在经脉里跑了三圈,跑完以后他睁开眼,看见裴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怎么样。”裴珩把茶递过去。
“金丹中期,”沈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像是说今天的天气,“气海比上个月宽了一成。灵力运转的速度快了半拍。”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不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