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
“现在我可以在旁边看着他练。”沈璜顿了顿,弯起嘴角,“师兄,你说师父当年看着你磨剑,是不是也这个感觉。”
裴珩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旁边的杏树干上,阳光从叶缝里落在他脸上。
程渠磨了两个月剑。每天卯时上山,酉时下山,中午沈璜给他带饭——有时候是葱油饼,有时候是清和从膳堂打来的灵谷饭。程渠每次都吃得狼吞虎咽,脸上的铁粉还没擦干净就往嘴里塞饼,咬一口饼上就多一个灰指印。沈璜说你能不能先擦手,程渠说饿,沈璜就不再说了。
八月底裴珩开始教程渠真正的剑式。不是止剑道的杀着,是起手式。和顾雪眠当年教裴珩的一样,和裴珩在后山剑台上演示给苍梧宗所有年轻弟子看的也一样——剑不出鞘,停在起手式上,一停就是整整一炷香。
程渠问过裴珩:“师父,为什么一直停着。”裴珩答:“剑不用急着出鞘。先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出。”他和沈璜并肩站在止剑庐的杏树下,看着程渠在磨剑石前面站桩,剑尖垂地,剑穗纹丝不动——那根剑穗是清和送他的,藏青色的,和苍梧宗法袍一个颜色。沈璜忽然轻声说:“你的剑叫停云。裴珩,你这个徒弟,剑穗是青色的。他以后要是给自己的剑起名字,大概也会起个跟云啊停啊一类的。”
“不一定。他比你我话都密。”裴珩说。
“话密也有话密的名字。比如叫‘絮叨’。”沈璜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被风卷进杏林深处,和磨剑石上铁剑来回推拉的声音混在一起。
九月中旬程渠接了第一个宗门任务——去南荒城送一封信。信是季长昀写给老曲的,关于南荒城散修户籍更新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但需要一个人跑腿。清和本来要自己去,程渠主动揽了下来,说他想回去看一眼白水镇。
“送完信顺路去一趟云落城。”沈璜帮他把包袱系好回忆道,“云落城有传送阵到白水镇,你在南荒城坐传送阵过去就行。你娘上次寄甜井水的时候说缸底裂了,我托殷慈长老弄了修补阵符。你一并带回去。”
程渠把东西一一收好,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转身看着裴珩和沈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师父、师叔,我很快就回来”,然后转身跑进碎石路尽头那片竹林。
十月中,程渠完成任务回到苍梧镇,比预计晚了四天。不是因为他偷懒——他在白水镇多待了一天帮他娘把屋前屋后的土墙重新糊了一遍,又在云落城耽搁了一天帮一个不认识的散修老太太追回了被偷的灵石袋。
“那老太太筑基初期,修为比我还低一小阶,在码头被人摸走了灵石,蹲在墙角哭。”程渠站在竹溪别院院子里,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道擦伤,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很,“我把那个贼追了三条街才追到,抢回灵石袋的时候被推了一下擦在石墙上。师叔你别骂我——我出剑了。只一下,剑没出鞘,就是用师父教的那招起手式把他震住了。灵石袋拿回来,人交给云落城的巡逻队了。”
沈璜转头看裴珩。裴珩坐在石桌边,停云剑横在膝上,没有说“做得好”,也没有说“不该逞能”。他只说了一句:“来止剑道的第二代弟子,剑是该这么用。”
沈璜看着程渠那张脏兮兮的、努力憋着笑的脸,又看了看裴珩,心想这大概就是传承了。师父把剑传给裴珩,裴珩把剑传给了这个在白水镇矮墙上站过的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今后也会把剑再传给某个人。他举起手里的茶杯朝程渠的方向虚碰了一下,像碰杯一样。他什么也没说,但程渠看懂了,红着脸使劲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