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开始。他说第一遍从头到尾推完才算一格。我推了半格。”
“累吗。”
“胳膊酸。但师兄说不用急着磨快,先把痕磨匀。”
沈璜蹲下来把自己的铁剑横在膝上。剑身上十道填平的豁口在花影里泛着暗金色,他指着它们对阿鱼说:“我的剑,第一道豁口是三块灵石买的铁剑砍在妖兽骨头上崩的。后面九道有的是剑碰剑崩的,有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在石头上崩的。每次崩了我都想完了这剑废了——但有人跟我说,剑也不用是全的。你的剑上那道痕不是豁口,是你用的。每道痕都算数。”
阿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生铁剑上的旧痕,又看了看沈璜膝上那把铁剑上十道填得整整齐齐的暗金色纹路,沉默了一会儿,把剑身在磨剑石上重新推了起来。这次推得比之前稳了一些。
裴珩走进来把一柄没有剑穗的生铁剑放在磨剑石边。那是他昨晚在竹溪别院重新锻的——用的还是止剑庐墙头取下来的一柄残剑的旧铁。剑身上刻着一个“止”字,笔画和他自己那把停云剑上的如出一辙。“这把是给你的,”他对阿鱼说,“磨完那把生铁剑再磨这把。两把都磨平了,才算入门。”
阿鱼看着那把崭新的生铁剑,又看了看手里这把旧的。“师父——程师父说磨完这把要很久。那把能不能先看一眼。”
裴珩的嘴角动了一下。沈璜现在能精准地分辨裴珩的微表情了——嘴角动是“还行”,眼角动是“不错”,嘴角和眼角一起动是“很好”。这次是嘴角和眼角一起动了。程渠在旁边站得笔直但眼眶红了;清和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刚采的灵茶。
沈璜直起腰把铁剑挂回腰间,贝壳坠子和剑穗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祖师顾雪眠给徒弟的剑只有一句——剑不是用来磨平的。阿鱼以后你若有了徒弟,可以把我这句话也告诉他。”
“什么话。”阿鱼问。
“你师伯祖当年说的——剑也不用是全的,够用就行。后来你师叔祖自己在后面接了一句。”
“接了什么。”
沈璜把贝壳坠子翻过来给他看背面磨光处刻着的那个字——“满”。他笑了笑:“剑叫未满,坠叫满。不急。”
阿鱼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又跪下去推那把剑。止剑庐里磨剑声闷闷地响,杏花瓣从墙头飘下来落在磨剑石的凹槽里,被铁剑推开又聚拢。沈璜退回到裴珩身边轻声说:“连璧传给了咱们这一代,现在传给下一代。我觉得程渠有一天也会把这块玉的来历讲给阿鱼听——也许不叫连璧,叫连锋、叫照夜。”
“他自己的徒弟,让他自己起。”裴珩说完停了一下,“剑怎么叫都行。人回来就行。”
那天傍晚下山的时候程渠走在最前面带着阿鱼认路,清和在后面拎着茶篮哼一首调子很老的苍梧山谣。沈璜和裴珩并排走在最后,夕阳把他们和前面三个人的影子一起长长地铺在落花满地的山径上。沈璜低着头把步子调到和裴珩一样的节奏:“师兄。我们接下来去哪。”
裴珩没有回答。落花从头顶的杏枝上飘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沈璜也不再问——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去哪都行。他们可以回南荒城在冰河上烤羊肉串,可以去苍梧镇竹溪别院听山溪淌过新发的竹笋,可以去白水镇喝程渠他娘新泡的井水茶看荒骨原上长出来的野麦子,可以去南海礁石上捡贝壳。去哪里都可以。他伸出手,手指碰到裴珩的袖口,然后握住了。裴珩的手反握住他,掌心那层握剑磨出来的薄茧贴在沈璜的指节上微微粗糙而温热。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们握着手走完了那段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