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拿着饼的手停了一下。“记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璜在院子里练剑,剑是豁口的。师叔你坐在石桌边擦剑。我把信放在桌上,你让我喝杯茶再走。我当时就想——师叔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裴珩没有说话。他把停云剑从膝上拿起来放在身边,腾出手来把火堆里一根快掉出来的柴往里推了推。沈璜在旁边翻着腊肉没有说话,他知道裴珩这个动作的意思——他在想事情。
“清和。”裴珩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你现在是元婴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清和把饼咽下去,认真地想了想。“季师伯说宗里想让我接刑殿的执事,不急着接掌殿,先从执事做起。但我自己——师叔,我想跟着你和沈璜。不是跟在你们后面那种跟,是——你们在南荒城,我也在南荒城。你们回苍梧镇,我也回苍梧镇。你们去哪,我就去哪。”他把饼放下,正视裴珩,声音不抖了,“师父,当年在苍梧镇你走的时候我没有元婴拦不住你。现在我自己是元婴了,我不要跟你并排飞,但我要跟你一起飞。”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沈璜把一片烤好的腊肉夹到清和碗里,什么也没说。裴珩看着清和,那张冷淡了太多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个幅度不大但谁都能看出来的笑容。他伸出手按了一下清和的头顶,就像很多年前在苍梧镇第一次见到这个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出来的孩子时所做的那样。
“好。”
十一月中旬苍梧山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天亮的时候止剑庐的院墙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那些插在墙头的断剑被雪埋得只露出剑柄,远远看去像墙上长了一排铁蘑菇。阿鱼大清早就起来扫雪,把从院门口到磨剑石那条石板路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雪都被他用竹枝剔了出来。程渠站在廊下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磨剑石扫雪时扫完雪就在磨剑石上磨了一整天剑。现在扫雪的人换了,磨剑石还是那块磨剑石。
清和踩着雪走到止剑庐门口时,阿鱼正蹲在磨剑石旁边往凹槽里倒温水——天太冷了,磨剑石上的水结了薄冰,不加温水没法磨剑。清和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根墨青色的剑穗,和他自己那根几乎一模一样,但穗子上的不是银扣子,是一枚用旧铜钱磨成的铜扣子。
“你师父当年的第一根剑穗是我送的,藏青色的。你现在用的那把生铁剑还没有穗子。”清和说,“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我结婴了,觉得应该给你点什么。”
阿鱼接过剑穗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朝清和鞠了一个躬。“谢谢师叔。”他把剑穗系在自己那把生铁剑的剑柄上,墨青色的穗子垂下来,和程渠那把照夜剑上的藏青色穗子在风里一起晃。
程渠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对站在旁边的沈璜低声说:“师叔,当年你在云落城把我从人堆里叫出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你有事叫我就是’。那时候你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个头。我现在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意思。”
“不是‘知道了’。是‘好’。”
年关将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南荒城的传送阵石板要换新的。旧石板在南荒城驿馆门口立了不知多少年,上面的字被风吹雨打磨得已经不太看得清了,但四行地名谁都能背出来——苍梧镇、云落城、渡口坊市、荒骨原。荒骨原三个字旁边的传送阵早在当年阵核崩塌之后就封停了,但石板上那三个字还在,每次沈璜路过都会多看它一眼。
驿馆管事请了坊市一个石匠来刻新石板。石匠刻字的时候沈璜就蹲在旁边看。老石板先被仔细拓了拓片,拓片上的字迹如刀,分明还是当日裴珩第一次带他来南荒城时见过的样子。他指着“荒骨原”那三个字对石匠说:“这个去掉。改成‘白水镇’。传送阵不修到那边,但石碑上留着名,以后有人来问荒骨原怎么去,告诉他们不用去了——那片地上长了野麦子和止血草,水井里有虾,有个镇子叫白水镇。”
石匠看了看沈璜又看了看驿馆管事,管事看了看沈璜如今的修为——元婴——点了点头。新石板刻好以后立在驿馆门口,沈璜站着看了一会儿。四行字:苍梧镇、云落城、渡口坊市、白水镇。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时裴珩正好买菜回来,左手提着一只捆了草绳的母鸡,右手提着两包糕点,看见沈璜脸上的表情便停了半步。
“石板换完了。我把荒骨原的传送阵名字改成了白水镇。”沈璜说。
裴珩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巷子里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鸡是程渠他娘托人带来的,糕点是你昨天说想吃的那家桂花糕。”
沈璜跟上去把糕点接过来打开咬了一口,还是热的。他嚼着桂花糕走在巷子里,石板路被冬日的太阳晒得微微发暖,土墙上的藤蔓枯了,但底下已经开始冒新芽。他把糕点往裴珩手里也塞了一块,裴珩接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