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城的传送阵灵光在驿馆后院里熄灭时,沈璜看见老曲站在驿馆门口的石板路上,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着天上那道横贯半边夜空的巨大阵符。他的猫蹲在他脚边,尾巴炸成了一把毛刷子。
“老曲。”沈璜从传送阵台上跳下来,铁剑在腰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撞击。
老曲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和平时在榕树下输棋时差不多——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还捏着一枚忘了放下的黑子。但沈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冷。一个在南荒城活了两百多年的金丹修士,被冻得手指发抖。阵符压在天上,一层一层往下渗的灵压和当年荒骨原阵核里的完全不同——荒骨原的阵是抽地脉朝外推,这座阵的方向是朝下,灵压从天上倒灌下来,把整座南荒城的空气都压成了铅块。
“你们走了以后没多久,阵符就从太虚门方向亮了。”老曲的声音压得很低,“方圆百里所有的传音符都哑了。清和从苍梧镇连发了三道剑符都穿不出去,最后一剑是自己御剑飞过来的。”他指了指榕树方向,“在那边。程渠和殷慈在帮他稳住经脉——他御剑冲进阵符灵压的时候被反噬了一下,幸亏只是轻伤。”
沈璜和裴珩穿过城门洞往榕树走。南荒城的主街上一片寂静,石板路两边的铺子全都关了门,坊市的帆布棚子被风掀翻了好几个,卖灵谷的老板娘正蹲在自家门口往外舀积水。她看见沈璜,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沈公子。”沈璜朝她点了一下头:“不会有事的。”
这几个字说得很稳,稳到他自己都意外。但他的步伐没有慢,每一步都踩在当年他和裴珩从昆仑山下来、第一次走进南荒城时的节奏上。
榕树下的棋盘空着。石凳上坐着清和,藏青色的法袍左袖从肩头撕开了一道长口子,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一道已经敷了止血草的剑伤。程渠蹲在他旁边正往伤口上缠新绷带,殷慈站在清和身后用阵盘护住他的心脉,那道淡青色的阵光和天穹上巨大的暗红色阵符形成刺眼的对比。清和看见裴珩走过来,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殷慈一只手按了回去。
“别动。你心脉刚才差点被灵压夹断。”殷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阵道长老对伤势的准确判断。
裴珩弯腰看了看清和手臂上的伤口,没有问“疼不疼”,只说了一句:“灵压是阵符边缘的反噬,不是正面的攻击。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冲着北冥湖方向的地脉。”殷慈抬起眼,手指在阵盘上划了一下,阵盘上浮现出一张沈璜从未见过的灵力走向图,“太虚门主峰的护山大阵在两个时辰前被从内部关闭了。不是破坏,是按规程一层一层关的,关闭序列用的是太虚门最高权限的阵符。关闭之后,这座阵符就从太虚门上空升起来了。”
太虚门最高权限。沈璜和裴珩对视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殷慈的太虚门阵道长老权限已经够高了,但她刚才说的是最高权限。太虚门只有一个权限比阵道长老更高。掌门本人。太虚门掌门已经闭关了将近两百年,从未公开露面,连当年殷血衣的事、荒骨原的事、九幽谷旧案在宗门之间彻查的时候,太虚门派出的最高代表也只是阵道首席长老。沈璜一直以为太虚门掌门只是一个挂在宗门谱系上的名号,一个在漫长闭关中早就被时间掏空的象征。
殷慈没有再多说。她把阵盘合上,站起来走到榕树外面,望着天穹上那道还在缓慢膨胀的阵符。温荇跟在她身后,风帽没有戴,脸上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沉。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一枚阵桩轻轻放在榕树根部的土里。阵桩入土的瞬间,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闷极远的震颤——不是地震,是地脉在被天上那座阵符抽引时发出的共振。
沈璜也感觉到了。他的神识顺着那阵震颤往地底探,探到一半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不是抗拒,是深不见底的空——太虚门方向的地脉正在被这座阵符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急速抽空。他睁开眼,发现裴珩已经站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停云剑还挂在腰间没有出鞘,但他的肩膀遮住了沈璜面前大半片被阵符映成的暗红色夜空。
院落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裂响。那声响很轻很脆,不是爆炸,不是撞击——是竹帘被风掀断的声音。沈璜转过头,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他们的院子和那间后来一直空着的新屋。新屋的竹帘从中间断了一根,断口整齐得像被一剑切过。
清和手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他披着程渠递给他的干净外袍站起来,走到裴珩和沈璜面前,没有说“我跟你们去”,也没有说“你们小心”。他说的是一件看似完全不相干的事:“师叔,你们上次去北冥湖之前让我整理师父留下的旧剑谱。我在剑谱最后一页发现了一张夹页——不是师父的笔迹,是顾师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