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璜接过璧剑,剑柄上还留着上一个握剑人的体温——不是眼前这个白发年轻修士的,是连师叔的。连师叔把这把剑留在礁石上,替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修士挡了最致命的三下实雷,然后带着被撕开的阵盘残片在北冥湖边上等他们。他什么都算到了,没算到自己会伤得那么重,但他知道连璧会来。
璧剑和铁剑被沈璜同时握在手中,连璧圆玉浮在两剑之间。月白色的雷劫从云山中心往下落,落在沈璜的剑尖上之前被裴珩以停云剑鞘击碎残余杀意,然后沿着璧剑和连璧之间的同源通道被平稳地引入礁石下方的海底灵脉深处。整个过程极短又极慢,雷光落在剑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所有的震动都被连璧圆玉虹彩深处那枚石符碎片无声吸走,然后顺着那条通道从沈璜的气海淌过裴珩握在停云剑上的手,再沿着剑鞘末端无声沉入海底。
最后一道雷落下时礁石上的白发年轻修士终于松开了手,碎裂的阵盘从他掌心滑落掉在礁石上摔成几瓣。他的身体往前一倾,裴珩单手扶住了他,把他平放在礁石上。他睁开眼——是淡褐色的,不是冰蓝色也不是血丝红,干干净净的淡褐色,像被海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谢谢。连前辈前几天走之前,跟我说过会有人来。他说他徒弟的徒弟手里有一块圆玉,圆玉能找到这把剑。我现在信了。”
沈璜把剑放在礁石上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那片正在缓慢散去的月白色雷云,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修士闭了一下眼睛,苍白嘴唇动了动:“朗月。我姓白,是散修,在南海岸边一个小渔村长大的。连前辈在渔村码头捡到我,说我的体质适合修阵剑——不是天赋多高,是扛得住。我娘是渔女,我爹是阵修,在九幽谷战场上被残留阵力波及坏了气海,没法再修炼。连前辈帮我爹重新连上了气海的灵脉。我爹在世时没来得及报答,我这个做儿子的替他来还恩。”
朗月的身子还有些虚弱,但脸上有了一点神采。沈璜看着他枯白的头发和年轻得过分的脸,忽然想起苏蕙——那个在渡口边给人止血草的散修医女,被一个叫连恒的阵修在路边递了一捆止血草。连师叔这辈子自己不曾收过任何弟子,但他替济世堂的阵桩刻过铭、替渔村散修的气海重新接过灵脉、把济世堂旧匾和新桩托给温荇带回太虚门、又在海边的渔村找了这颗不会抱怨只懂得还恩的蒙尘珠子搁在阵剑双修的佐证中央。“你跟连师叔学了多少年?他收你为徒了吗?”
“他没有收我为徒。他只是在渔村住了一阵,教我认阵纹、握阵笔、还有怎么在渡劫之前把防御阵布在礁石上。那天夜里我趁他打坐把剑谱偷出来,划船四十里到礁石这里渡劫,就是想让他知道——他能站在我面前看他亲手铺的路。”
沈璜听到“没有收我为徒”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把连璧圆玉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朗月手里,玉面上那两道冷白与暗金的藤蔓仍在缓缓转动。朗月低头看着这块圆玉,看得嘴唇微微张开、喉结往上提了提却发不出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它比所有阵盘都能更清楚地在圆心里映出他的气海。
裴珩站在旁边把璧剑从礁石上拔起来,双手平托递到朗月面前,说出了他在这片礁石上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开口的承诺:“璧剑以南为安。他教你握阵笔时手上握的,是他自己当年在顾雪眠座下磨的第一把断剑。”朗月用还在颤抖的手指接过璧剑,低头把额头抵在剑柄上。
远处海平线上,一艘旧渔船正慢慢划过来。船头站着连师叔,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响,左手臂上缠着绷带,肩上背着那卷旧阵图。他看见礁石上搁着的剑、沈璜站起来朝他挥手的样子,还有那个坐在裴珩旁边、把璧剑横在膝上正笨拙地擦剑鞘的白发少年——他的阵笔轻轻搁在渔船边上,声音从海面上飘过来,带着一种从太虚门洞府深处走出之后穿过北冥湖又穿过南海终于滴下来的沙哑:“朗月,剑名我都替你刻好了。济舟——济世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