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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二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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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没有抬头。

他把龙骨墨在砚台上又磨了三圈,磨到墨汁表面的幽蓝色冷光平稳得像一面铜镜,然后才放下墨锭,拿起金案右上角那方已经盖了天帝印的玉简。玉简上“合法道侣关系”六个字的墨迹早已干透,印泥的红也暗下去了,但字本身还带着判官笔落笔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把玉简翻过来,底面朝上搁在水官面前。

“代价降到一成以下——你算过这一成是从哪里剩下的?”玉帝问。

水官没有看那方玉简。他看的是玉帝按在玉简边上的那根食指,指腹上被判官笔磨出的茧子在星海的冷光里泛着和陈年竹根一样的颜色。“阵眼核心七块碎料已嵌入方位,济舟剑缓冲比预估值高出三成,璧剑连动的依赖度降到了阵眼总灵力的百分之九。剩下那百分之九,天河水军用罡水分流阵可以临时替代。”

“罡水分流阵。”玉帝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像是在品一个很久没听到的旧名字。他把按在玉简上的食指抬起来,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罡水分流阵上一次用是在什么时候?”

“九百四十一年前。东海眼泄露,分流阵把煞气导入了归墟。”

“那次死伤多少?”

水官的眼角跳了第二下。他知道玉帝在问什么,也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把答案说出来了:“天河水军阵亡一百七十三人。分流阵承受不住归墟的反噬压力,临时崩塌了三分之一的阵基。”

“那次只是东海眼的一处裂缝。你这次要分流的是南荒城地脉下面积压了上百年的榕树煞气,而且归渔阵还在成阵初期,碎料嵌入方位的灵力融合度只到六成。”玉帝把玉简翻回正面,指尖点在“天地同契”四个字上,点得很轻,轻到字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你说代价降到了一成以下——你算的不是归渔阵崩塌的代价。你算的是剥离他们两个因果线的代价。但你有没有算过,阵眼刚成阵就拆它的引子,跟刚出生的孩子断脐带是两回事?脐带剪了孩子能活,是因为孩子本身的生气已经转起来了。归渔阵的生气在哪里?在七块碎料上。碎料融合度六成,四成靠的还是璧剑连动的余波。你这个时候抽走引子,碎料融合度会在一夜之内跌回三成。三成的阵眼核心撑不住全大荒地脉的煞气——这个代价你算过没有?”

水官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三息,但这三息放在水官身上已经算是破天荒的犹豫。他八千年来调兵之前从来不在天帝面前沉默,他说调兵就是调兵,数据列完就走。但这一次他沉默了三息,因为他确实没算过碎料融合度的问题。不是算不出,是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算。他的算法里只有天条和因果线,只有剥离的可能性和执法的时间表——碎料、阵眼、融合度,这些是阵法师和地脉官的事,不是断缘司的事。

但他知道玉帝说的是对的。

“需要多久?”水官问。这是他八千年来第一次在天帝面前把“我调兵”换成“需要多久”。换得极其生硬,像是在断缘法剑的剑柄上掰弯了一寸剑格,掰是掰动了,但金属变形的刺耳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至少一个月。”玉帝把手指从玉简上收回来,“一个月之后碎料融合度能到八成,到时候剥离因果线阵眼不会崩。但八成也不是稳妥的数字——想万无一失,最好三个月。”

“三个月。”水官把这个期限咬在齿缝里嚼了一遍。“你上次也说三个月。三个月又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还有三个月。归渔阵总有下一个阶段需要稳,下一个零件需要等,下一块碎料需要融。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到能杀的时候。”玉帝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表情没有变,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但金案上面那盏铜油灯的灯苗忽然矮了半寸。不是被风吹的,寝殿没有风。是“杀”这个字本身带着的重量把灯苗压下去的。玉帝和水官都知道,沈璜和裴珩的问题从来不是能不能杀——天条第十五章第七节虽然被天帝印绕过去了,但天条原文没有改。天帝印能保他们一时,保不了他们一世。天律总纲第一条是活的,天帝可以用它正名,下一任天帝也可以用它翻回去。真正能让他们安全的东西不是一道旨意,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变成天条的一部分。

但那是以后的事。眼下的事,是一个月之后碎料融合度到八成,水官会再来。下一次他不会沉默三息。

水官没有再说第三句话。他把断缘法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没有出鞘,但他握剑的姿势和出鞘之后的握法一模一样。他转身走出寝殿,殿门在他身后敞着,星海的冷光追着他的背影照了很远。他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下巴,像是在听什么。但九重天阙的回廊里没有任何声音,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星海的寂静吞掉了。他偏着头听了片刻,然后重新迈步,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不是犹豫的轻,是重新在算东西的轻。水官这种人不会犹豫,他只会重新算。

玉帝在水官的脚步声消失之后,把殿门关上了。不是留一道缝,是彻底关上了。历代天帝的寝殿从来不加盖,但殿门是可以关的,只是很少有关上的时候。玉帝两千三百年来关过三次殿门,第一次是继位那天夜里,第二次是殷血衣填气海的那天夜里,第三次是现在。他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寝殿正中央那根白玉柱前面,把柱身上那道裂缝重新打开,取出了那卷旧帛书。

帛书最后一页被涂掉的那行字还在——“有情者,不拘阴阳。”玉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帛书翻到更前面一页。这一页他上次没有看,因为上次他只翻到了最后一页就合上了。这一页写的是第十五章的另一个底稿版本,比“有情者不拘阴阳”更早,早到笔迹都还带着一种他后来再没有过的犹豫。这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道与道合,不拘男女。然,天纲未备,暂存此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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