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看阵桩。”人皇站起来把水碗搁在灶台上,弯腰出了灶房。朗月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那半截阵笔,她知道人皇不是去看阵桩——归渔阵的阵桩有连师叔的备阵阵基加上天帝印压阵,根本不用看。人皇只是不想当着裴珩的面回答那个问题。
灶房里安静下来。连师叔靠着墙闭着眼,但他闭眼的时候眼皮不是放松的,是皱着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温荇蹲在竹床边用榕树汁给裴珩换药,动作比刚才更轻更快。朗月蹲在灶台前把断掉的阵笔搁在膝盖上,用指尖在灶灰上继续画六面分流阵的收尾部分。每个人都在做事,每个人都不说话。
沈璜坐在竹床另一头,后背靠着土墙。他的右臂还是垂着,血糊糊的袖管在灶火的温度里慢慢变软了一点,干涸的血块裂开之后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上全是真元火烧出来的暗红色纹路,从虎口一直蔓延到肘弯以上,纹路的走势像是被闪电劈过的沙子。他把左手从裴珩手背上轻轻抽回来,然后扶墙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挪走到灶台前面端起人皇喝剩下的那碗水,仰头灌了半碗。水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他感觉到胸口正中央某根经脉突然抽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针刺般的酸麻,位置正好在气海上方。他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剩下半碗喝完。
连师叔忽然睁眼,看着他说:“气海上面在抽。”
沈璜没否认。
“正常。”连师叔又把眼睛闭上了,“真元燃烧过度的后遗症。你的气海现在像被烧干的锅底,锅底裂了几道缝,喝水的时候水渗进裂缝里碰到还没烧完的余烬就会有酸麻感。等裂缝被灵力重新填满之后就会好。”他顿了一下,“但你现在的灵力基本上不够自己填裂缝的。你的修为从今晚起每一层都在往下掉,掉到真元缺口对应的那七层修为全部耗尽,掉的趋势才会停。如果找不到补真元的法子,那七层修为就是永久性的空缺。”
“知道。”沈璜说。他把碗放回灶台上,走回竹床边重新坐下。坐下的时候他右手撑了一下床沿,虎口上的伤口裂开了又开始渗血,他没管,只是把左手重新放回裴珩手背上。
这一次裴珩的手指动了。不是无意识地抽动,是有意识地、慢慢地合拢,把他的手指握住。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不是十指相扣,是那种自然而然地交叠——像是两把剑并排挂在剑架上,剑柄上的缠绳不经意地碰在了一起。
“你没睡?”沈璜低头看他。
“睡不着。”裴珩睁着眼,声音比刚才有力气了一点,但还是很轻,“你气海抽的那一下,我感应到了。”
沈璜没问他怎么感应到的。他知道是因果线——裴珩的因果线和他是通的,他的气海裂缝每抽一下,裴珩那边也会感应到微弱的震动。两条因果线在两个人后颈到肩膀之间的那半拳距离里合成了同一条灵力回路,他疼她也疼,他冷她也冷,这是道侣圈成形之后改不了的东西。
“不疼。”沈璜说。
“你说谎的时候虎口会跳。”裴珩说。
沈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虎口确实在跳,不是因为说谎,是因为伤口裂开之后血在往外渗,血管自己条件反射地收缩。但裴珩说他在说谎,他也没辩解,只是把拇指按在虎口上压住了那根跳动的血管。
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南荒城化雪的第四天,空气里还留着雪水蒸发时那种又湿又凉又有点甜的气味。榕树叶子上的霜早在太阳出来之前就滴尽了,树冠在晨光里绿得发黑,气根垂在湿润的空气里纹丝不动。昨晚被罡水震掉叶子的那根枝杈上,新芽已经从指甲大长成了拇指大,芽尖上分出了两片嫩叶的雏形,叶片还没展开但叶脉已经隐约可见。
人皇站在榕树气根旁边,一只手搭在气根上,闭着眼。朗月蹲在他旁边,在泥地上用树枝画阵图,画的还是六面分流阵,但这次她画的不是理论图,是实施方案——每一面的分流通道对应哪根阵桩、每根阵桩的灵力承受上限是多少、分流之后多余的灵力往哪里排,她全标了出来。人皇闭着眼听完她画阵的声音,睁开眼低头看了图一眼,用脚尖在图的左下角点了一下:“这里多画了一道回流通路。回流会把断缘寒在阵桩上残留的寒气带进阵眼核心。你把这道路堵上,改成单向排寒,排的方向对准榕树最外面那根气根——那根气根不连着地脉,寒气进去会被土壤吸掉。”
朗月听罢,把图抱起来往灶房跑。跑到一半回头冲人皇喊了声“谢谢”,喊完不停步撞进了灶房门口的青石板窄路上,趔趄一下把脚边一块碎石踢飞撞在榕树气根上弹回来打在柴堆上。
与此同时,九重天阙深处,玉帝把判官笔从砚台上拿起来蘸了墨,在面前铺开的玉简上又写了几个字。写完他搁下笔,对着殿外侍笔说了声:“这道旨意不发,存档。”侍笔低头称是,把玉简拿起来看了一眼——玉简上写的不是什么律令调整,也不是新的天帝印命令,只有一行字:“归渔阵阵眼碎料融合度,今日已过七成五;两修者尚存。”
侍笔把玉简抱到存档殿最深处那排架子上,放在前面几任天帝留下的玉简旁边。架子上的玉简积了一层薄灰,新玉简放上去之后薄灰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是旧的,玉简是新的,搁在一起看倒像是一整块木头上长出来的枝杈。
日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而入。裴珩睁开眼睛看沈璜,沈璜靠在墙上也正偏头看着他,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移开。灶膛里的火被连师叔新添了一根柴烧得噼啪响了一声,朗月蹲在灶灰边画的阵图被火光照得一明一暗。她的阵笔虽然断了但用树枝代着,每一画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变阵路线上。
忽然,一阵极轻极远的瓷器碎裂声从九重天方向传来——不是爆炸,不是雷鸣,是一盏放了很久没动过的灯被谁突然推倒了。远在断缘司里,那柄挂在墙壁上的断缘法剑自己震了一下,剑刃震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嗡鸣,嗡鸣还没落,被水官头也不回地伸出两根手指在剑脊上一按,死死压在了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