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旁的铁棚快餐店永远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地方。
傍晚时分,下工的工人们涌进来,沾满灰尘的工装还没来得及换,就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点一份炒饼,开两瓶啤酒,嗓门洪亮地聊着工地上的事,话里掺着几分“万把块的活随便挑”的吹嘘。
铁棚子是石棉瓦搭的,墙皮斑驳,角落里堆着几个装啤酒的纸箱,风一吹,挂在棚顶的旧吊扇就“吱呀”作响。
老板的手艺好,而且价格实惠,份量足得能让壮汉吃饱。
吕子轩早就占好了角落的桌子,桌下码着两箱啤酒,桌上摆着两瓶汽水。
陆迟领着时默走进来,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径直往最里面的角落走,那是整个铁棚最隐秘的位置,被货架挡着大半,既能避开往来的人流,又能看清店里的动静。
“坐这儿。”陆迟拉开椅子,把菜单递到时默手里,“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时默接过菜单,油腻的菜单上菜名简单直白,炒饼、炒面、盖浇饭,还有几样家常菜,价格都标在旁边,便宜得让他惊讶。
他抬眼扫了圈周围,工人们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几个大叔正举杯碰得“哐当”响,目光不自觉地往这边瞟了瞟。
时默穿着干净的校服,和这里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吃啥都行,不挑。”他把菜单推回去,声音轻轻的。
“那咋行?”张慕泽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胳膊肘撑在桌上,“今天沾你的光才能让迟哥请客,必须得你先点,点最贵的!”他大大咧咧的语气吸引了邻桌的注意,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时默身上。
时默的脸更红了,手指蜷缩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他本来就怕生,被这么多人盯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局促。
陆迟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紧张,不动声色地把菜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转头看向吕子轩,故意提高声音问:“阿豪呢?还没到?”
“接苏然去了,马上就到。”吕子轩立刻会意,顺着话头接下去。
邻桌的大叔们的注意力早被转移,重新投入到“万把块的工程”里,粗粝的笑声混着铁锅碰撞的“滋啦”声。
张慕泽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还在一旁打趣:“啧啧,现在是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样了,出门都得拖家带口的,以前可不是这样。”他说着,还冲陆迟挤了挤眼,“迟哥,你啥时候也带一个出来让我们瞧瞧?”
陆迟刚拿起一瓶汽水拧开,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接话:“有能耐你把你对象领来,少在这儿酸别人。”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时默,把一瓶汽水推到他面前。
张慕泽瞬间蔫了,耷拉着肩膀叹气:“哎,奈何我没对象。红豆要是能来就好了。”
“红豆”两个字刚落,时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想起陆迟提过宋相思张慕泽他们仨的往事情缘。
“你又笑什么?”陆迟眼尖,立刻捕捉到他脸上的笑意。
时默立刻收敛笑容,板起脸顶嘴:“没有。”
“真没有?”
“你俩说啥呢?”张慕泽凑过来,好奇地左右打量着两人,“神神秘秘的。”
陆迟和时默对视一眼,同时闭了嘴,愣是没再搭话。
张慕泽挠了挠头,没琢磨出什么名堂。
时默偷偷用余光瞥了眼身边的陆迟,见他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心里有点不服气,悄悄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陆迟立刻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也用脚回敬了一下。两人在桌子底下你来我往,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只有彼此能感受到那点幼稚的较劲。
看着张慕泽此刻抓耳挠腮的模样,陆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时默怕他啥。
这个人,除了染了头惹眼的红毛,手臂上纹了个唬人的图案,性子其实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二傻子。
铁棚快餐里的喧闹还在耳边,陆迟突然拍了拍时默的肩膀,对着张慕泽和吕子轩含糊道:“我俩出去一趟。”不等两人回应,就拽着时默的手腕往外走。
时默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怎么了?”
陆迟松开手,“想吃啥告诉我,待会我去点。”其实他是看出时默在人多的地方放不开,拉他出来也是让他好好点菜。
晚风拂过脸颊,他仰起头,看着陆迟,故意抬着下巴:“你说要请我吃贵的,可不能反悔。”
“放心,”陆迟挑眉,语气笃定,“你说吃啥就吃啥,哥今天大出血。”
时默心里偷偷盘算着,嘴上却没敢真的狮子大开口。刚才说“吃贵的”,不过是随口调侃。犹豫了几秒,他才小声问:“想吃鱼可以吗?”
“当然可以。”陆迟立刻应下,“吃酸菜鱼还是什么?”
“酸菜鱼。”时默眼睛亮了亮,自己已经一年多没吃过鱼了。
“还想吃别的吗?”陆迟又问,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知道他是怕花钱。
时默连忙摇头:“不用了。”他说着,还悄悄拉了拉陆迟的袖子,“是不是点得太贵了?”
陆迟只是笑着说:“不贵。”
两人回到铁棚时,周逸豪和苏然刚到,还有一个陌生女孩。
陆迟让时默先坐下,自己拿着菜单走向老板,弯腰低声报菜名。时默坐在角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忐忑,生怕自己点的菜贵他负担不起。
苏然穿着驼色针织毛衣衬,高腰牛仔裤,随手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着特别高挑有气质。
时默悄悄打量着她,心想这大概是个文静内敛的姑娘。
“渴死我了。”苏然说着,拿起一瓶啤酒,直接用牙咬开瓶盖,“砰”的一声,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还打了个响亮的嗝。
时默看得目瞪口呆,豪爽得丝毫不见刚才的文静。
“老看我干啥?”苏然注意到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问道。
“对、对不起。”时默被抓个正着,脸颊瞬间泛红,连忙道歉。
“道啥歉?”苏然一脸懵逼,“我就问问你。”
丁晴笑得花枝乱颤,“吓到人家了吧?看着是个姑娘,结果是个爷们。”
众人一阵哄笑。
“你给我滚。”苏然笑着回怼,随后转头拧着周逸豪的耳朵,“是不是想死?敢笑我。”
“疼疼疼!”周逸豪连连求饶,“不敢了,不敢了。”
就在这时,陆迟回来了,不吭声地把啤酒一一开了,动作干脆利落。
看这架势,是打算大喝一场了。
没过多久,菜就一道道端了上来。
首先是一大盆酸菜鱼,酸菜金黄,鱼片雪白,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鱼香肉丝、水煮肉片、干锅花菜依次上桌,还有盘凉拌黄瓜和油炸花生米。
张慕泽看着满桌子菜,眼睛都直了:“迟哥,点这么多菜,不会是去抢劫了吧?”
“不吃滚。”陆迟把筷子递给时默,“饿了吧,快吃。”
“来来来,走一个!”张慕泽率先端起杯子,“今天迟哥请客,不喝白不喝!”
“我不喝酒。”时默小声说,把面前的啤酒推远了些。
“你喝汽水。”陆迟说。
丁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苏然,眼神往时默那边瞟了瞟,嘴角带着促狭的笑。
苏然秒懂,在桌下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丁晴这是把主意打到时默身上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时默干净又安静,和他们这群吵吵闹闹的人比起来,像块透着光的白玉,难怪丁晴会动心。
作为好姐妹,丁晴的幸福她自然得帮衬着。
“时默,”苏然突然举起啤酒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淌,“恭喜你考了全校第一,要不是沾你的光,我们今天可蹭不上陆迟这顿大餐。”
时默正低头挑着碗里的鱼刺,闻言一愣,连忙抓起面前的汽水就要起身。他不太习惯这种,动作显得有些局促,耳朵都泛起了淡淡的红。
“坐着就行。”陆迟的手突然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把人按回椅子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又不是联合国会议,哪那么多规矩。”
丁晴也跟着笑:“就是,以后大家都朋友了,来,一块喝一个。”
时默点点头,双手捧着汽水抿了一小口。
老板又端来一盘京酱肉丝和拔丝地瓜,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