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会同意,怎么能做这种!”
“您不如放开想想,等拆迁的时候,左右邻居都拿着补偿款,开始谋划着给儿孙在城里买新房、找新出路的时候……您家还守着这老屋,拦着全村人,也包括您自家儿孙奔向好日子的路吗?”
“听说您孙媳妇,又怀着孩子了,你不想着……”
“别说了……别说了……”老组长差点被他那群不孝子孙给气死。
“哎呀,小关妹妹你别说了,老组长他只是一时想不通,也是为了镇上的安危……”
有人叫她不要刺激老人了,只是这妹妹一开口,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瞪了一下。
“不……”关照萤就是要说,她万分不理解他的固执坚持,“您知道钱有多难挣吗,世道不同了,有机会就要把握,不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而是要为他们谋略啊。”
“错误,天大的错误,那天的山体滑坡怎么解释,那是神明震怒!”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关照萤脱口而出,但立刻想起地质队的警告,不能引发恐慌,她硬生生把那是人为的话咽了回去。
一时语塞。
这份迟疑落在老族长眼里,确当是理亏心虚。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指着关照萤和所有在场的村民,“你们谁要是敢签字,谁就是季家的罪人!我...我就死给你们看!我把你们通通移出族谱!以后别姓季了!我……”
所有人都懵逼了,没想到老人家偏执要以死相逼。
关照萤看着他,那双眼睛是苍老浑浊的,翻涌不像是顽固守旧,而是沉底的惊惧,从手抖的蔓延出来。
他的行为已超出寻常执拗。
她冷静下来,认真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阻止?”
老组长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最深的伤疤,身体晃了一下,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揉在风里:
“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会死的...动了地脉,会死人的!"
他仿佛陷入了可怕的回忆,喃喃道:“那年...那年也是这样...他们说拆迁是好事...能过上好日子...我信了...我同意了啊!”
五指死死抠紧胸口,肩头剧烈颤抖,悲恸堵在喉头,泣不成声:
“结果呢?地龙翻身,房子塌了!我的幺儿...我的老二...还有孩子他娘...都没了,都没能跑出来啊!就因为我动了念头,惹怒了山神!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啊!”
“这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眼里满是血丝:“不,有……有人在梦里告诉我了..……他说这就是触怒山神的下场,我不能再错一次了...不能再让重蹈我的覆辙啊,我不能同意,不能同意。"
“你们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他们看着老组长的模样,原来他,依旧停留在当初地震的惨痛记忆里。
“他需要心理疏导。”夏侯瞑冷静地开口,他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关照萤。
关照萤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老组长那令人心碎的控诉,忽然感觉衣袖被极轻地扯了一下。她疑惑地转头,只见夏侯瞑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在她眼前——上面已经调出了这次随行心理专家的联系方式。”
“介意看到他们吗?”
“啊?”关照萤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没事,我好多了。”
“那就好。”
他微微一笑,并开始摆谱,且理所当然地吩咐:“打给他,让他立刻过来。”
关照萤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我打?”
他自己的手机,他自己的联系人,手指一点不就完了?
夏侯瞑闻言,不仅理所当然,还好奇的看她。
“传话这种事,难道还需要我亲自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我凭什么要给他打?”
这简直是和他凭什么值得我打电话,一个意思。
关照萤被他这理直气壮的高贵整得一时无语。
又装起来了……
或许是对“装,”这个词语太敏感了,甄诩诈尸开口,“你在说谁呢。”
“谁代号入座,比较快,应该是谁吧。“
“我是活过千年的孤魂,看遍人间虚情假意、尔虞我诈。”甄诩的声音裹着不屑与孤傲,“你觉得,我会和夏侯家那个装模作样、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小辈,是一路人?”
“别挑拨离间了,人家还要装一下,你装吗?”
自从带上这个铜钱手链,他就开始各种唯恐天下不乱。
简直就是贾诩的乱武因子发作,恨不得像献计李傕郭汜反攻长安一样,利用她再次开创一个三国乱世。
她苦口婆心劝村民签合同,他在她意识里喋喋不休:“直接用武力逼服,看谁敢不从。”
“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屋子,断了退路,自然会乖乖签字。”
“骂他们穷苦一生,好不容易有青云梯,却选择自己继续回去冲地,他们会签的。”
“啊……”关照萤被烦的不行,“坏事你让别人去做啊,让我做干嘛。”
“让本就心存恶念的人做坏事,哪有拉着清白之人入局来得有趣?可惜我尚且不能操控你的身体,没法让你尝尝作恶成瘾的滋味——做了第一件亏心事,就要用无数谎言去掩盖,一步步坠入深渊,多有意思。只可惜,你身有关羽因果缠身一天,我半分也奈何不了你。”
关照萤被他的直白心头一震,“你……你居然说真话了?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是你让我别装的,我自然也就摊牌了。”甄诩的语调忽而转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接近你,自然是为了,听故事。”
“?”关照萤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觉得我会给你讲安徒生童话吗?还是一千零一夜啊。”
“是听故事。”甄诩一字一顿,意识流的声音清晰砸在她脑海深处,“你没听错,我的声音直接连通你的意识,若是你想,甚至能在脑海里化作文字。
“至于为什么听故事,什么样的故事,”甄诩语气变得幽怨又狂热,“千年了……太无聊了!”
“我在铜钱方寸之地,观一层不变的日升月落、沧海桑田,看拥有过我的人,循规蹈矩、平淡乏味,一眼就能望到头,这般活着,有半分趣味吗?
“所以,我索性陷入沉睡,一遍遍回味千年前的故人、仇敌,回味那些波澜壮阔的过往。
“是你的变数,惊醒了我。”
“哦,原来是这样。”关照萤摸着手腕上冰凉的铜钱,神色淡定,若有所思地开口,“那你求我。”
脑海里滔滔不绝的千年怨气骤然卡壳,甄诩酝酿好的阴冷氛围碎了一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追求刺激吗?很简单,我今天把你放火上烤一烤,下一秒再丢进冰箱里冻起来……在把你丢去喂狗,意下如何。”
“胡闹!”甄诩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被羞辱的震怒,“我乃是千年孤魂!意念所存!又不是那真正的铜钱铁块,感觉不到半分冷热!”
“我就说说嘛,因为我都扯不下你。”
关照萤试过无数种方式,火烧刀砍,甚至意念玄学化刃,都没扯下铜钱手链分毫,它像长在手上。
“你永远扯不下我,除非有一日,你魂魄里再无半分故人痕迹,周身因果中再不见旧时波澜……”
“否则,我便是你永世的梦魇,如影随形,永不分离。”
……
片刻后,关照萤回过神,拿起手机,“请问是心理专家吗?季家老族长这边情况不太好,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你问我……需不需要心理疏导?
关照萤被叔叔婶婶这么一闹,这件事已经传开,被对面曹氏的心理咨询师好心关切一问,她刚想说自己被铜钱里面的贾诩鬼魂碎片,威胁这件事其实也是挺需要的。
又想对方可真是个好人啊。
想想还是,“救老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