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声音不高,碎碎私语,顺着夜风,尽数飘进暗处暗卫耳中。
片刻,营地深处,长老的主帐帘被人掀开。
一名白发老者扶着帐门立柱走出,肩头微驼,眉眼褶皱深重,面上带着连日忧心的疲惫。他抬手遮了遮风雪,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嘴唇轻轻抿着,喉间沉沉一叹,却满是无力。
他身后走出一名少年,是族中仅剩的年轻子弟,握着短刀,小声道:“长老,夜深了,回帐歇息吧。关外战事未定,再忧心也无用。”
老者摇头,目光凝在远方,声音沙哑干涩:“族里青壮,十去其七。都在关前拼命,我们守着空落落的部落,什么都做不了。”少年抿紧唇,无话可接,只默默扶住老者手臂。
这一幕,尽数落在君复眼底。睫羽轻轻一垂,遮住所有眸光,良久,只抬了抬下颌。又是一道极淡的示意。
两名暗卫身形骤动,一人身形如鬼魅,贴着雪面掠至长老主帐后侧,单膝微蹲,指尖捏着一卷泛黄兽皮纸。他手腕极轻一翻,纸张落入帐根积雪凹陷处,再落雪浅浅盖住大半,痕迹浅淡,像是被夜风卷落至此。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无声。
另一人转身,身形反向疾驰,消失在茫茫雪夜深处,朝着王族储草营的方向而去。
营地依旧松弛。值守的两名兵士已经挪到帐内避风,只剩空荡荡的帐口,风雪穿帘而入。
约莫半柱香,远处雪原夜空,骤然亮起一抹橘红。一点星火,从漆黑雪地里冒出来,极快爬升、炸开。
“亮了!”一名巡兵仰头望见,瞳孔骤然一缩,抬手直指远方,声音陡然发紧,“那边是……王族储草营!”
所有人瞬间冲出帐篷。老少妇孺齐齐立在风里,怔怔望着十里之外的火光。
烈焰滚滚,顺着干燥草料疯狂蔓延,黑夜被烧得通红,黑烟冲天,在纯白雪原上刺眼至极。
“起火了!王族的粮草大营烧起来了!”人群瞬间嘈杂。有人慌张,有人惊愕,有人眼底悄悄浮起一丝冷意。
一名中年族人攥紧拳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王族亲兵值守的粮仓,怎么会无端起火?”无人能答。
恰在此时,方才换岗的兵士低头扫雪,一眼看见帐根积雪里露出的半截兽皮纸。他弯腰拾起,拍落积雪,匆匆展开。
纸页粗糙,字迹是王族官方笔体,末尾印章端正威严。他识字不多,连忙快步跑向长老,双手奉上:“长老!雪地里捡的王族文书!”
老者心头一紧,连忙接过。风雪吹得纸页轻颤,他眯起眼,一字一字细读。越看,眉眼越沉。
褶皱深重的面皮缓缓绷紧,唇角死死抿住,指节攥得纸张发皱发白。纸上语句工整堂皇,只写战后规整草场、收编闲散部族兵力、统一归辖王族调度。
少年凑过头看完,当即脸色一变,脱口而出:“统一调度?是不是打完这仗,就要收我们的兵,夺我们的草场?”
老者不说话,只死死捏着那张纸。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底,明暗翻涌。方才族人私下抱怨的“炮灰、白卖命”,此刻尽数翻上心头。
远处王族粮仓大火熊熊燃烧,噼啪爆响隔着风雪隐约传来。
一名老妇人抱着孩童,声音发颤,带着满心寒凉:“王族连自家粮草都守不住,后方防备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规整各部,收我们的兵力?”
“他们压根不在乎我们!”另一人咬牙出声,“只顾着让我们人前拼命!”人心,悄然变了,所有猜忌、不甘、寒心,自下而上,无声疯长。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高,越来越重,人人面色冷肃。
长老抬手,缓缓按住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发冷:“传下去,今夜值守不许懈怠。”所有人默默颔首,各自取兵器、守岗位。
暗处谷中,君复望着远处火光与营地动静,看着那片燎原火光,片刻他唇瓣微启:“不够。”
风雪停了半日,天光惨白,铺在残破的城墙上。
宋知宜立在北垛口,一手轻搭冰冷墙砖,指尖碾过砖缝里冻硬的暗红血痂,战甲边缘凝着一圈白霜,睫毛落的碎雪冻成细珠。
城下瓦剌大军几乎逼近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