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我沉浸在难得的安稳与欢喜里,几乎快要把远在江城的爸爸,彻底抛在了脑后。
2000年4月21日,发生在波兰的那件事,像一块突兀坠下的石子,狠狠砸进我们平静的生活,瞬间搅乱了所有温柔的假象。
我在乌克兰学习钢琴已经一年多,那年二月,娜塔莎老师推荐我去参加一项国际青少年钢琴赛事——波兰彼得哥什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赛场设在波兰的彼得哥什市。
老师为我选定的参赛曲目,是中国经典钢琴独奏曲《浏阳河》。
这是一支极美、却也极考验人的曲子。
它的难点不在指法技巧,而在意境与情绪的表达。
《浏阳河》改编自湖南民歌,用钢琴勾勒出水乡河畔的风光,旋律婉转绵长,要靠细腻的触键,把江南的灵秀与温润一点点送出来。
情感,才是这首曲子真正的魂。
我从五岁开始学琴,来乌克兰前,已经打下三年基础。
乌克兰的钢琴教育和国内截然不同,他们不刻意追求技法标准,更看重演奏者对作品的理解、情绪的传递,要求弹出曲子本身的呼吸与温度。
整整两个月,我埋头苦练,乐谱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毛卷边。
一路顺利通过基辅的选拔赛,终于等到了前往波兰参加决赛的日子。
那是2000年4月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基辅还浸在朦胧的晨光里。
一辆黄色的扎波罗热人出租车停在楼下,发动机突突作响,像个得了重感冒不停咳嗽的老人。
妈妈把最后一件衣物塞进箱子,语气里满是不安的叮嘱:“安然,都检查好了吗?”
“好了妈,”我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略带不耐地开口,“主题加四次变奏,连休止符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说的是实话。
王建中改编的这首《浏阳河》,每一个音符都刻进了我的肌肉记忆,如同第二层肌肤,抬手便能自然流淌。
可心底依旧止不住地紧张,紧张里又掺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飞机越过布格河上空,机舱里的喧闹渐渐平息。
我假装睡着,脑袋轻轻靠在冰冷的舷窗上,眼皮闭着,手指却在膝盖上无声敲击,一遍遍温习第一变奏。
走出波兰华沙莫德林机场,海关队伍排得蜿蜒绵长。
我百无聊赖把乐谱又翻了不知多少遍,直到头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一位波兰边检官俯身看向我,蓝眼睛清澈深邃,如同多野湖区的湖水:“来参加比赛?”
“彼得哥什,儿童组。”高健立刻接话,他的波兰语和俄语一样流利地道,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实在让人安心。
有他在身边,妈妈总能少操许多心。
边检官低头在护照上盖下印章,抬眼时露出友善的笑意:“Powodzenia!”
高健微微俯身,在我耳边轻声翻译,温热气息扫过耳廓:“这是祝你好运,字面意思是——愿风护送你前行。”
哥白尼号列车缓缓启动,窗外铺开波兰四月的风光。
嫩绿的草芽从土里探出头,缀着露珠的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大片森林像一块厚实的绿毯,一直铺到天边。
彼得哥什老城的鹅卵石路,仿佛会唱歌。
车轮碾过路面,与石子碰撞出清脆声响,叮叮咚咚,如同跳跃的音符。
高健笑着回头看向我,眉眼弯弯:“听,这是肖邦的节奏。”
我们入住的旅馆,窗户正对着广场。
暮色将钟楼染成温柔的蜂蜜色,暖光漫进房间,落在摊开的乐谱上。
比赛当天下午,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激得我一激灵,紧绷的神经也松快了几分。
我坐在桌前做最后一遍默练,手指在空中模拟着琴键起落。
妈妈为我换上演出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