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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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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清许第一次完整地走一遍零号协议基地,是在她加入的第四天。

前三天她都在自己的个人空间里——拆七色瞳、洗绷带、对着镜子发呆。不是不想出来,而是出来也不知道去哪。基地太大了,走廊像迷宫,每一条都长得一样,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天花板。没有窗户,只有每隔十米一盏的白色壁灯,灯光是冷的,照在脸上像医院。

沈时渡说基地有十二层,地上八层,地下四层。地上是生活区——卧室、食堂、医疗室、训练室、会议室、娱乐室。地下是功能区——武器库、道具编译室、数据监控室、紧急避难所。花清许听了只记住了两个地方:食堂和武器库。因为她饿了,而且她的七色瞳需要新的镜片材料——旧的镜片上有三道划痕,虽然不影响功能,但花清许看着不舒服。

那三道划痕是她在中枢第三层改写规则时留下的。每一次触碰规则,镜片上就会多一道痕迹,像树的年轮,记录着她做过的每一次选择。

“食堂在一楼,走廊尽头左转。”沈时渡说完就回他的房间了,怀表在口袋里露出一角,银色的表壳被体温捂热,反射着走廊的灯光。

花清许沿着走廊走。经过温酒的房间时,门开着,她在里面哼歌,《小星星》,调子不准,但声音很轻很柔,像有人在用棉花擦玻璃。温酒的房间和她的不一样,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有些写着“加油鸭”,有些写着“今天别死”,有些写着药名和剂量,有些是空白的,只有一团墨渍,像是写了又撕了,但墨渗进了纸里,撕不掉。

花清许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她继续走,经过卫惊鸿的房间。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彩虹色的光,还有三个重叠在一起的笑声——不是真人笑,是录音,卫惊鸿把自己笑的声音录下来,然后用三个镜像分身同时播放,制造出一种“很多人都在笑”的幻觉。萧寒站在他门口,背靠着墙,双臂交叉,闭着眼睛。

“你在做什么?”花清许问。

“听着。”萧寒说。

“听什么?”

“他不哭的时候的笑声。”

花清许没有继续问。她走过萧寒身边时,注意到他的右臂上缠着新的绷带——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和卫惊鸿的流光外套一样的颜色。绷带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像蛇蜕。

走廊尽头左转,花清许看到了食堂。

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没有长桌,没有椅子,没有打饭窗口。只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不,不是窗,是屏幕。屏幕上播放着游戏里某个副本的实时画面,是一个森林副本,树叶是蓝色的,树干是紫色的,地上有发光的蘑菇。屏幕前面是一张长长的、不规则的木头桌子,是整块木头剖开的,边缘没有打磨,还带着树皮的粗糙质感。桌面被无数杯底烫出的圆形印记覆盖,像一张用盲文写的信。

七把椅子,每一把都不一样。最右边那把是沈时渡的,椅背很高,像审判席。旁边那把是温酒的,椅背上挂着一件备用的白大褂,袖口被剪短到七分。再旁边是卫惊鸿的,椅子上镶满了水钻,在灯光下闪得像迪斯科球。萧寒的椅子在最左边,没有装饰,但椅垫是最厚的,因为他坐的时间最长。叶凌霄的椅子上堆满了资料——打印出来的、手写的、用胶水粘起来的碎片拼成的、像拼图一样的纸张。曲临安的椅子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垂下来,和她的卫衣一样。

花清许看到枫砚秋的椅子在她椅子的旁边。两把椅子之间没有空隙,并排放在一起,像连体婴。椅背上挂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锁骨的位置。那是他的衣服。他脱在这里,没有拿走。花清许知道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的。因为那件衣服上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更淡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布的味道。他在给她留一个“他来过”的证据。

花清许坐下来。椅子很硬,木头没有上漆,坐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她把七色瞳摘下来,放在桌上,镜片朝上。三道划痕在不同的角度折射着屏幕上蓝色的光。

食堂里没有人。温酒还在房间里哼歌,萧寒还在卫惊鸿门口站着,沈时渡在怀表的滴答声里批改文件,叶凌霄在地下层摆弄录音笔的波形图,曲临安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抛骰子(每次都用同一只手接住,因为她怕另一只手接不住),枫砚秋——不知道在哪。

花清许没有去找他。她坐在食堂里,看着屏幕上的蓝色森林,看那些发光的蘑菇一朵一朵地破土、盛开、枯萎、化作光点消散。一个蘑菇的一生大约持续四十秒,比苏晚的一生短得多。

“你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枫砚秋的。

花清许没有回头。“卫惊鸿。你不需要用分身走路。”

“但分身走路比我本体走路好看。”卫惊鸿走到她旁边,拉开那把镶满水钻的椅子坐下。他的本体坐在椅子上,三个分身分别站在椅子后面、趴在桌子上、蹲在地上。蹲在地上的那个分身正在用手指画地上的灰尘,画了一只孔雀。

“你看我画得像吗?”

“像鸡。”

“那是孔雀。”

“你说是就是。”

卫惊鸿看着她,本体和三个分身同时看着她,四双眼睛,同样的虹膜颜色,同样的睫毛长度。

“花清许。”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花清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不喜欢你自恋的方式。但我不讨厌你。”

“有什么区别?”

“不喜欢是口味问题。讨厌是原则问题。”

卫惊鸿歪了歪头,本体和分身同步歪头,像四只被同一个遥控器控制的玩偶。“那我属于口味问题?”

“对。”

“那枫砚秋呢?他属于什么?”

花清许看着桌面上的镜片,三道划痕在灯下反光。“他属于——不能归类的那种。”

卫惊鸿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讽刺,是那种“我终于听到了我想听的话”的笑。

“我就知道。”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三个分身同时消失,只剩本体一个人。他把流光外套的拉链拉下来一点,露出锁骨下面那枚锚定挂坠——萧寒送他的那个DIY铁片,很丑,但他从未摘下过。“花清许。你知道枫砚秋为什么把椅子搬到你旁边吗?”

花清许看着两把椅子之间那不到一厘米的缝隙。

“不知道。”

“因为他以前的那把椅子在最边上。离所有人最远。他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他不想让别人靠近。不是讨厌,是怕。怕别人靠近了,知道他的秘密。”卫惊鸿顿了顿,“你知道他的秘密是什么吗?”

花清许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卷旧绷带。

“知道。”

“他不只等了七次循环。”卫惊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等了七次循环,每一次都看着你死。第八次——这一轮——你活到了现在。所以他不敢离你太远。”

卫惊鸿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弱,最后被温酒的《小星星》盖过了。花清许一个人坐在食堂里,看着屏幕上的蓝色森林,蘑菇还在不停地生长、枯萎、消散。她把七色瞳戴上,透过蓝色镜片,看到那些蘑菇消散后留下的不是虚无,而是极细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光点落在地上,渗进泥土,等到下一朵蘑菇破土的时候,那些光点会被重新吸收,成为新蘑菇的一部分。

苏晚的珍珠粉末还在她的口袋里。那些粉末也会在某一天被某个NPC吸收,成为那个NPC的某一段记忆,某一种情感,某一句台词。

“我愿意。”花清许轻声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念给空气,念给屏幕上的蓝色森林,念给口袋里那些看不见的粉末。没有人回应。

但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枫砚秋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些松——不是之前那件灰色的,那件还挂在椅背上。他右手上的绷带拆了,裂痕几乎看不见了,只剩那道从指甲边缘到指关节的白线,很细,像干涸的河床。

“你在这。”他说。

“你找了我多久?”

“四十分钟。你把通讯器关了。”

花清许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屏幕是黑的,没电了。已经四天没有充电了,从她加入零号协议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给通讯器充过电。不是忘了,是不想被找到。但枫砚秋总会找到她。

“你怎么找到的?”

“我问了卫惊鸿。”

“他告诉你我在这?”

“他画了一只孔雀。”

花清许看着他。“你从一只孔雀猜出我在食堂?”

“孔雀在地上。在食堂门口的地上。卫惊鸿的分身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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