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峰，崔闵正在清虚殿中等她。

殿内未曾点灯，唯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将他一身白袍染成柔和的银白色，他负手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

“正道七宗的战事部署，都已安排妥当。”沈令仪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茫茫云海。

月光洒在云层之上，翻涌如云海银涛，壮阔却清冷。

“崔闵，”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不再是师尊，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询问，“这一战，你有几成胜算？”

崔闵沉默片刻，给出的答案直白得残酷：“三成。”

沈令仪的心微微一沉，即便早有预料，依旧难掩心头一紧：“竟只有这么低？”

“殷无邪修为远胜于我，三百年的魔气积淀，早已让他实力深不可测，三成胜算，已是最乐观的估量。”崔闵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没有丝毫畏惧。

沈令仪指尖攥紧霜华剑剑柄，眼神坚定：“我会与你并肩作战，一起守住这三成胜算，争取十成的结果。”

崔闵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动容：“你不怕？”

“怕。”沈令仪坦然点头，目光却愈发坚定，“但这世间，总有比恐惧更重要的事，有要守护的人，有必须完成的承诺，不能因为怕，就退缩。”

崔闵唇角微微动了动，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和她越来越像了。”

沈令仪心知，他口中的“她”，是三百年前那个魂飞魄散的自己。她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不是她，我是这一世的沈令仪。”

“我知道。”崔闵转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云海，声音温柔而郑重，“但你活成了真正的自己，这比什么都重要。”

后半句话，他未曾说完，可沈令仪却隐约读懂了其中未尽之意。

两人并肩立在月光下，再无言语，唯有沉默相伴，可这份沉默，却并不尴尬，反倒透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决战前夜，沈令仪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剑调息，也没有整理修行笔记，她静坐在厢房窗前，望着窗外一轮圆月，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战事的每一个细节。

进攻路线、七宗兵力分配、应对殷无邪的战术、突发状况的备用方案、全员撤退路线……所有细节，她在脑海中反复梳理了无数遍，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可她也清楚，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从来没有完美无缺的计划，变数永远无处不在。

她低头看向腕间的手镯，银白镯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光，内侧刻着的“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八个小字，若隐若现。

石明逾。

这个名字闯入心底，她想起男人那双暗红的眼眸，想起他在竹林里的深情告白，想起他离去时那句“我会继续等”。

三日后的战场，他必定会出现，只是他们会站在彼此对立的阵营。

沈令仪闭上眼，心中满是复杂。他从来不是她的敌人，可也无法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他是等了自己三百年的故人，是刻在前世记忆里的羁绊，是偏执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的人。

明日战场相遇，她该如何自处？

正心绪繁杂间，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沈令仪骤然睁眼，便见一只黑色纸鹤静静落在窗台上，翅膀上用灵力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狂放不羁，却又透着几分认真，像是反复斟酌修改过：明日战场，我不会对你出手。但你也不要对我手下留情。——石明逾

她拿起纸鹤，指尖抚过字迹，沉默片刻，将纸鹤小心收进袖中，没有回信。

明日之事，明日自有定论，此刻无需多想。

决战之日，天尚未破晓，清虚宗广场上便已集结完毕。

清虚宗弟子白衣胜雪，碧落宗弟子紫衣如霞，天剑宗弟子黑衣如铁，七宗弟子身着各自宗门服饰，整齐列队，在广场上汇成一片气势恢宏的七彩洪流，人人神色坚毅，战意凛然。

沈令仪站在清虚宗队列最前方，霜华剑佩于腰间，腕间银镯在晨光中泛着细碎银光，身姿挺拔。

崔闵立于她身侧，白袍猎猎，墨发以玉簪高束，面容清冷如霜，周身散发着正道领袖的凛然气场。

“出发。”

崔闵一声令下，话音未落，数百道剑光同时冲天而起，划破黎明的天际，朝着北荒魔域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令仪御霜华剑飞行在队列之中，凛冽晨风扑面而来，吹起她的衣袂与发丝，猎猎作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清虚宗，群山巍峨，云海翻涌，山脚下莲池里的莲花，正开得热烈烂漫。

恍惚间，她想起风瑶曾坐在莲池边，笑着对她说：“二师姐，我觉得你是最好的二师姐。”

沈令仪收回目光，紧紧握住手中霜华剑，眼底满是坚定。

风瑶，等我，我来接你回家。

漫天剑光如虹，气势如虹，冲破晨雾，朝着魔气翻滚的北荒魔域，飞速逼近。

最后的决战，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