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惠州，风里终于褪去了最后一丝春寒，裹挟着满城草木的清甜，慢悠悠地拂过街巷，也拂过周知衍和周楚凡住了大半年的小院。

今日是立夏，二十四节气里夏季的开端，天地万物至此皆繁茂，风暖昼长，绿荫渐浓，连院角那株枇杷树都挂满了金黄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枝桠，透着一股子安稳又鲜活的烟火气。

这个小院是两人特意选的，远离市区喧嚣，但又不耽搁两人出警，带着一方小小的庭院，围墙边种着爬藤的蔷薇，此刻开得热烈，粉白的花瓣叠着层层暖意，风一吹，便落得满地温柔。自从周楚凡彻底结束那些暗无天日的卧底日子，褪去一身伪装，回归平静生活后，周知衍便把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都揉进了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周楚凡的身子，终究是在那些刀尖舔血的日子里亏空了太多。常年的隐忍、紧绷，还有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留下的伤痛，让他比常人更怕冷，也更容易疲惫。入春以来，天气反复，他总是容易犯困，精神也不算太好，周知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早早便查了立夏的习俗，想着借着节气，好好给两人的日子添点暖意，也让周楚凡能好好放松，感受这寻常人间的美好。

天刚蒙蒙亮，周知衍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生怕吵醒身边还在熟睡的人。周楚凡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眉头微微舒展，没了平日里偶尔的紧绷，看起来温顺又安静。周知衍俯身，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关上房门，便径直走向厨房。厨房的窗对着小院，推开窗，便能闻到窗外草木与花香交织的气息，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干净的灶台和厨具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立夏有诸多习俗，尝三新、吃立夏饭、煮立夏蛋、秤人祈福，每一样都藏着古人对平安康健的期许。周知衍前几日便提前备好了所有食材，南烛叶、新鲜的糯米、豌豆、咸肉、樱桃、青梅、蚕豆，还有满满一筐鸡蛋，想着亲手做上一桌应季的吃食，陪着周楚凡好好过这个节气。

他先处理南烛叶，这是做乌米饭的关键。江南立夏吃乌米饭的习俗，寓意着祛风解毒、四季平安，他特意学着网上的法子，将新鲜采摘的南烛叶仔细洗净，切碎，放在石臼里慢慢捣碎，再加入清水浸泡，滤出深绿偏黑的汁液，清澈的汁液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厨房间。

接着，他把淘洗干净的糯米倒入南烛叶汁中，充分浸泡，让每一粒糯米都吸饱汁液，染上淡淡的墨色。等待糯米浸泡的间隙，他又开始处理立夏饭的食材，新鲜的豌豆剥得颗粒饱满，咸肉切成均匀的小丁，肥瘦相间，香气浓郁，还有应季的蚕豆，去皮后鲜嫩欲滴，摆放在白瓷盘里，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厨房里的动静很轻，水流声、切菜声，都被周知衍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屋内安睡的人。他平日里处理工作雷厉风行，眼神锐利，行事果决，可在面对周楚凡时，却总能生出无限的耐心与细腻，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妥帖周到。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渐渐爬高，小院里的光线越来越明亮，院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婉转悦耳，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卧室里，周楚凡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床铺已经微凉，显然周知衍已经起床很久了。他微微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坐起身。身上盖着的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属于周知衍的清冽气息，让他心底莫名安稳。

这段日子，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最放松的时光。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不用戴着面具周旋，不用在黑暗里独自硬撑，身边有周知衍，有温暖的家，有三餐四季，有触手可及的安稳。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底就会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意，那些曾经在黑暗中受过的苦，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尽数抚平。

他穿好衣服，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立夏的暖风瞬间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花香的甜，还有厨房飘来的淡淡的食物香气。

循着香味，周楚凡缓步走向厨房，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周知衍忙碌的背影。

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家居服，身姿挺拔，动作从容地在灶台前忙碌，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被烟火气包裹，多了几分温柔缱绻。周楚凡就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挪不开眼。

这样的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到让他觉得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周知衍像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率先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周楚凡，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周楚凡回过神，缓步走进厨房，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睡不着了，闻着香味就醒了。”

“今天立夏，给你做些应季的吃食，补补身子。” 周知衍伸手，自然地牵过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指尖摩挲着他的掌心，“外面风有点暖，别站在风口，在这儿陪着我就好。”

周楚凡乖乖地点头，任由他牵着，靠在一旁的橱柜边，看着他忙碌。

周知衍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睡眼惺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先去洗漱，洗漱完刚好能尝尝我刚煮的立夏蛋。”

“好。” 周楚凡应着，却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反而抬眸看着周知衍的侧脸，眼底带着淡淡的依赖。

他太贪恋这样的时刻了，贪恋周知衍的温柔，贪恋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贪恋每一个有他在的朝夕。

周知衍被他看得心头发软，索性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轻轻抱了抱他，动作很轻，带着满满的珍视：“快去，我等你。”

温热的怀抱转瞬即逝，却让周楚凡的脸颊微微发烫，他轻轻 “嗯” 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厨房，去了洗漱间。

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周知衍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等周楚凡洗漱完再次回到厨房时，周知衍已经把煮好的立夏蛋装在了盘子里。鸡蛋用茶叶、八角、桂皮慢火卤煮，色泽红亮，透着浓郁的香味，旁边还放着几个用五彩丝线编织好的蛋兜，颜色鲜艳，做工精致，是周知衍昨晚熬夜一点点编出来的。

“过来，尝尝。”

周知衍拿起一个鸡蛋，轻轻敲碎蛋壳，剥得干干净净，递到周楚凡嘴边。

周楚凡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口，茶叶的清香与鸡蛋的嫩滑在舌尖化开，味道咸香适中，格外好吃。他眯了眯眼睛，像是一只得到投喂的乖巧猫咪，轻声说：“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 周知衍看着他满足的模样，心里比自己吃了还甜，又把剥好的鸡蛋往他嘴边送了送，“立夏吃了蛋，夏天不疰夏，平平安安一整季。”

周楚凡小口吃着鸡蛋，安静地陪在周知衍身边，看着他继续在厨房忙碌。

周知衍把浸泡好的糯米捞出，和豌豆、咸肉丁一起拌匀，加入适量的调料，放入蒸笼里蒸，乌亮的糯米搭配翠绿的豌豆、红润的咸肉，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接着，他又开始翻炒应季的蚕豆，加入少许调料，简单烹制，保留食材最原本的鲜嫩，还有清炒苋菜，红彤彤的汤汁，看着就很有食欲。

厨房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郁，交织着南烛叶、糯米、茶叶蛋与新鲜时蔬的味道，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一点点漫满整个屋子，也漫进了周楚凡的心底。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周知衍为他忙碌的身影，看着眼前温暖的一切，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那些过往的画面。

在卧底的日子里，他见过最黑暗的人心，经历过最凶险的绝境，吃过最难以下咽的食物，睡过最冰冷坚硬的地方，那时候，他从不敢奢望这样的安稳，不敢奢望有一个人，能这样把他放在心尖上，用心为他准备三餐，护他一世周全。

而现在，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是周知衍，把他从黑暗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所有的温柔与偏爱，让他在历经风雨之后，终于拥有了这平淡却珍贵的幸福。

心底的暖意一点点翻涌，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连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情绪，生怕被周知衍看到，惹他担心。

这些年，他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坚强隐忍，即便是面对周知衍，他也很少流露太过脆弱的情绪，可每每被周知衍这样细致入微地呵护着，他总是忍不住心生动容，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情愫，也一点点变得愈发浓烈。

不知不觉间，蒸笼里的乌米饭已经蒸好了。

周知衍打开蒸笼的瞬间，浓郁的南烛叶与糯米的清香扑面而来，乌黑发亮的米饭颗粒分明，夹杂着翠绿的豌豆和红润的咸肉，看着格外诱人。

他小心翼翼地盛出一碗乌米饭，又夹了几筷子炒好的蚕豆和苋菜，一起放在托盘上，转身看向身边的周楚凡，眼底带着满满的期待与温柔。

“来，老婆，尝尝好不好吃。”

周知衍的声音很轻，带着自然而然的宠溺，这句话，他已经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从认定周楚凡的那一刻起，他就想把世间所有的温柔都给他，想这样亲昵地唤他，想和他共度每一个三餐四季，每一个节气朝夕。

周楚凡原本正看着眼前的饭菜出神，听到这句亲昵的称呼，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耳尖都变得滚烫。

老婆。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温热的石子，瞬间在他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让他原本就温热的心底，更是翻涌起滔天的暖意，手脚都有些不知所措，心跳骤然加快，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和周知衍在一起这么久，周知衍向来温柔体贴，对他极尽呵护，平日里的称呼也多是他的名字，或是轻声唤他楚凡，这般亲昵的字眼，还是第一次听到。

一时间，他的心跳乱了节奏，脸颊烫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尖微微泛白，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周知衍那句温柔的 “老婆”，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周知衍看着他瞬间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却也没有催促，只是端着饭碗，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将人融化。

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空气中的食物香气愈发浓郁，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与淡淡的温情。

周楚凡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的情绪翻涌，有羞涩，有动容，有甜蜜，还有一丝藏在心底的、从未宣之于口的依赖与爱意。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周知衍温柔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羞涩与慌乱，还有淡淡的暖意。

他看着周知衍，嘴唇微微动了动，酝酿了许久，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软糯，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好吃，谢谢… 老… 公？”

最后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带着浓浓的试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怕自己说错，又仿佛是在鼓足勇气，才敢这般唤出。

他长这么大，从未这样唤过谁，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太过亲昵，也太过郑重，是把自己彻底交付给对方的心意，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柔情。

他说完，便立刻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周知衍的脸，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几乎让他窒息，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满心都是忐忑与不安。

他不知道周知衍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称呼，是否合适，只是在刚刚那一刻，被周知衍的温柔包裹着，被眼前的幸福冲昏了头脑，心底的情愫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便下意识地，试探着唤出了那两个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原本带着笑意的周知衍，在听到那声带着试探、软糯又轻柔的 “老公” 时，整个人瞬间僵住，端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微微怔住，直直地看着眼前垂着眸、满脸通红的周楚凡。

他设想过无数种周楚凡的反应，设想过他会羞涩，会低头，会轻声道谢，却唯独没有想过，会听到这样一声亲昵又带着试探的呼唤。

老公。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耳边，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他的心底，让他的心脏骤然一缩，随即爆发出疯狂的跳动，比执行最凶险的任务时还要紧张，还要动容。

他认识周楚凡这么久，从最初并肩作战的战友，到后来深陷黑暗时彼此支撑的依靠，再到如今相守相伴的爱人，他太清楚周楚凡的性格。隐忍、内敛、不善言辞，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即便是心中爱意浓烈，也从不轻易宣之于口，更别说这般亲昵、这般主动的称呼。

这一声带着试探的 “老公”，看似简单，却藏着周楚凡全部的勇气，藏着他毫无保留的心意，藏着他历经黑暗后，彻底交付自己的信任与爱意。

周知衍就那样怔怔地看着周楚凡，看着他通红的脸颊，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张得攥紧衣角的小手，眼底满是震惊与动容，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暖意与宠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一直知道，周楚凡心里有他，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内敛隐忍的人，会用这样的方式，把心底的柔情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那一声试探的呼唤，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所有的柔软，让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安静的厨房里，只有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周楚凡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周知衍的回应，心底的忐忑愈发浓烈，脸颊烫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是不是不该这么唤？是不是太唐突了？是不是让周知衍不知所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