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切重归安静。
宋予珩几乎马上进入状态,他摒弃掉在场所有人,恍若这里只是个单纯的空间,而他是这个空间的主角,沈鸣。
沈鸣从小到大对于父母的概念,大概是生他、养他、教他的两个大人。沈父优绩主义,沈母严苛,他们的职业都是老师。
在三尺讲台之上,他们是桃李满天下的好老师,而在三尺讲台之下,生活中,他们,算不上好父母。
生病,沈父会说:“你这次数学期中考试错了不该错的题,写完错题本再睡。”
沈母会说:“药等会再吃,免得药效上来你写困了。”
可是爸爸妈妈,我好难受啊,我头好痛,我嗓子好疼,我甚至不能完整说出句话来,只能磕磕绊绊扯着嗓子回答:“好…的。”
家长会永远没人来参加,只有沈鸣自己,因为他的爸爸妈妈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同样也是别人的班主任,别人开家长会,他们作为班主任当然需要到场。
那我呢?作为你们的儿子,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呢?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好过,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得追溯到幼时,在上小学之前,那是沈鸣最快乐的日子。
那个时候,沈父沈母再忙也会抽时间陪陪他们的儿子,会带他去公园玩,会给他买零食,会说“我们家阿鸣,就是全天下最棒的”,诸如此类…
往日记忆乍现,像一块块拼图,拼凑起整个关于沈鸣的人生。
直至沈父死在了手术室,转进病房却奄奄一息的母亲抓住他的手,“阿鸣,要吃蛋糕……爸爸妈妈爱你啊……”她留下在世时最后的话。
沈鸣身体发麻,只能看着眼前洁白的床单,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和言语去表达裸露的所谓的亲情。
他紧紧握住那双手,带着厚厚茧子的一双手。
“妈妈……”
没有回答,没有人回答了。
在这个瞬间,世界静的仿佛只有沈鸣独自一人。
没来得及涌出的悲恸,此刻如一望无际的海水席卷而来。
沈鸣积蓄的泪水滑落眼眶,无知无觉,他慢半拍地摸上很快潮湿一片的脸庞。
指尖充满似水的质感,清楚地告诉他,那是眼泪。
亲人逝去,昔日种种烟消云散,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挽留,没来得及表达的爱意和埋怨……统统不作数。
病房占满了人,亲戚、医护人员。
反而直系血亲的沈鸣拨开冗杂人群,坐到走廊公共座椅上。
以前的沈鸣最抵触来医院,因为他讨厌疼痛,不喜欢打针。
即使现在长大,他还是要说,他讨厌来医院。
手机信息振动。
沈鸣双眸呆滞地点亮屏幕,是乱七八糟的推送。
最上方弹出条微信,是大学好友给他送生日祝福。
今天是他的生日。
接到医院电话的前几秒,沈鸣当时正在工位默默许愿以后再也不要加班。
他回神。怪不得母亲会提到蛋糕,当时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反应过来。
思及至此,沈鸣有了结论。
父母是因为想给他庆生,才会夜晚驱车来市中心,毕竟他们住的地方离沈鸣生活的地方的车程,要几个小时。
但,他们遇到了酒驾发狂的人。
“那个人跟不要命似的开车往前撞!你爸妈,唉,太倒霉了。”据热心拨打120电话的市民说。
脑海不断回放。
[那个人不要命似的开车往前撞。]
[你爸妈太倒霉了。]
[你爸妈,唉。]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不该这样的。
沈鸣哭得眼睛发红,两只胳膊搭在后脑,筑起牢固的防线,他把头深深埋下,泪水沁湿裤子面料,湿意透进皮肤、骨头。
整个人不停发抖。
“Cut——”
李恒华及时叫停。
泪珠断了线,一颗一颗砸在膝盖。
宋予珩坐在凳子上久久回神,他压下心中满满的酸涩,平复好情绪,抽离角色。
其他人为了贴合沈鸣社畜这一标签,纷纷选择西装革履,但宋予珩没有这么做,反倒另辟蹊径,选择穿单薄的衬衣上阵。
原来这一切都是巧妙设计,电影里沈鸣父母出事的日子接近立夏,板正的衬衣既能体现出职场属性,又能体现季节,而宋予珩的大衣早被他放在休息室。
吴菲眉眼含笑,满意的不得了,她和其他几位评审相觑,神色之间似乎在交流什么。
宋予珩没顾得上细看,他只是平视前方,等待发落。
李恒华面色和煦:“你能简单说一下你对于沈鸣这个角色的理解吗?”
宋予珩神情滞了滞,随即添了几分忧伤,开口:“他就和他的名字一样。”
投资方代表讶然:“这未免太短了点。”
制片人接茬道:“一鸣惊人?”
只见众人面前的人儿眼神坚定,视线直视而来,从容不迫:
“是不平则鸣的鸣。”
如果是前者,那故事编撰者不会花大量篇幅去写他是如何“蹉跎”日子的,如果是后者,那么一切都说的通了。
不平则鸣,受到委屈、压迫,或者看到不公平的事,就会发出不满的声音、进行反抗或申诉。
敢于向苦难开战,才是沈鸣。
闻言,李恒华眼睛变亮,恨不得现在就和对方高谈阔论关于沈鸣,关于这部电影的所有理解。
最终还是吴菲说:“行,今天试戏圆满结束,刘娜,把他带出去吧。”
走出密闭的会客室,宋予珩整个人恍若劫后余生,心脏重重的跳动。他告别刘娜,自己回到休息室拿衣服。
手机被他调了静音。
【经纪人张聪:他仨都结束了,我们在车里等你哈】
【经纪人张聪:你应该没忘停车位吧】
【rainy.night:好的】
【rainy.night:没忘记】
宋予珩走到电梯间按下键,不疾不徐地回信息。
片刻。
叮。
电梯到了。
宋予珩看手机的双眼才抬起来。
门缓缓打开,站了许多人,他们鱼贯而出,只剩下最后一个。
“试戏顺利。”
男人熟悉的嗓音重重砸进他的耳朵,振聋发聩。
陈曜年嘴角勾起,眼睛紧紧盯住猎物。他走出电梯门,俯身在宋予珩耳畔,形同鬼魅:
“Crybab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