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犟,梁柏叹了口气,说:“那咱们一起。”
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是晋阳的信到了。
季筝眼眸亮起,忙撑着身子将信接过,打开后是一串拼音,这也是父女俩约好的密信。
“筝筝,不要待在肃州,快走。”
和以往长篇大论有点啰唆的家书不同,此封信只这一句话,梁柏也认得拼音,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头去看季筝,却发现她已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柏……”一句话还未说完,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
“娘子!快找医师,快!”
“不要紧,我这不是……疫病……,快到冬日……到了冬日就能好起来。”晕倒在梁柏臂弯的时候,季筝还牵起嘴角笑着安抚对方。
她是中毒了,不过没关系,解药月底便能配齐……
可惜天不遂人愿,等她再有感知,七孔流血,已然卧在一口棺木中。
季筝意识到这一切,心中万般无奈郁愤。
与此同时,伤心至极的梁柏听到儿子梁行来报,说是有两个怪异的胡人驾着马进了城,形迹可疑。
梁柏猛地抬起双眸,眼中的狠戾让人害怕,他何尝不知道娘子是中毒,看她瞒着他不让他担心凑齐解药,他便当什么也不知。
现在娘子出了状况,只恨自己早未察觉!
梁行赶忙低下头,心口叹气,从娘子过世这两日,他爹跟疯了似的,看路边的树都像是突厥奸细,已经杀了二十七名可疑之人。
“在哪?”
“在倘柳驿。”
倘柳驿距离城门不远,本是商旅进城修整的第一个驿站,往日人头攒动,客旅成群很是热闹。
只是因疫病和近日的动乱,此时的驿站一片冷清。
梁柏行至此地,看到了明诃明达,眼中立刻浮现戒备。
他可不是只会看账的先生,能在肃州保护季筝,身手也是相当凌厉,只一眼便知,这两个胡人杀气浓厚,像两只已到强弩之末的巨兽。
明达抬眼看了对方,扔下一枚令牌。
玄铁制造,还精心雕刻了谢氏家族的图腾玉兰花。
梁柏拿起,眼神忍不住变化,这是……
没错,谢淮渊战败的消息已经不一定传到晋阳,但已经传到肃州。
他眼神惊骇望向两人,脑中迅速将两人对上了号。
……
“不可。”
季筝只听见梁柏严词拒绝的声音。
变成了鬼魂,好似一切感知力都下降,只记得心很不甘,不敢去想老爹此时的状况。
又是一些吵闹。
“追杀”“回下都”“求您了”
隐约的声音传来。
梁柏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人,分外为难,就算他知道谢淮渊和主公的关系,可、可这是娘子啊……合葬到一起,算怎么回事。
“尊上,某虽不是汉人,却明白汉人讲究向死而生,娘子独自故去,是否得入祖茔?”
梁柏未答,面色哀痛至极。
别说娘子,就是主公他……
明达看有戏,立马退一步建议道:“不妨先找方士进行卜葬,若不合适再做打算?”
梁柏想到了灵堂上孤伶伶的娘子,事起仓促,连棺木也是现找的,若真多一人,或许也不会这么孤单。
“好,那便卜葬。”
谢淮渊有意识时,便明白自己顺利死掉了,只是明诃明达怎么回事,不是事先说好,直接就地焚毁尸身?
“……合两姓,气王与姓相生,是大吉。”
“不不,不合姓。”梁柏赶忙开口。
只是暂放谢淮渊尸身,待两人回下都稳住局面,还要接走另行安葬。
“不合姓?为何,观两人八字,天作之合,尤其这位郎君,八字金气为王,相合了娘子八字水之象。”方士啧啧称奇,实在是毕生从未见过这般相合的八字,更为意外的是,两人竟然已登极乐。
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若不合姓,那埋在一起是为大凶。”
“尊上,求您成全。”不如明达嘴巴利索的明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梁柏百般为难,娘子的婚事只能由主公做主,可现在主公生死未卜,而娘子已然……
“不可再耽误!”明达也恳切地看着梁柏,双目已急得通红。
梁柏对上他的目光,想到什么,神色间下定决心:“好。”
说好,两方人不再迟疑,立刻将谢淮渊运至季筝棺椁旁。
事起仓促,这临时找下的棺木颇为狭小,季筝躺进去已是顶住头脚,现下多一个成年男人,势必是躺不下的。
“我们娘子万万不可动。”梁柏抢在两兄弟前开口。
明诃还想说什么,明达一不做二不休道:“小郎明白。”
说完便举起横刀,手起刀落,谢淮渊便被分成五块,加上之前的断臂,合计六块。
梁柏看得心惊,忙让下人装殓尸体。
时间紧迫,顾不上其他了,主公今天必须入棺下葬!
“哥!”明诃猛然惊呼。
众人这才看见明达割下左手三指,扔在棺椁前燃烧的铜盆中,面色苍白道:“主公稍候,待完成大业,明达再来给您请罪。”
“哎,这又是何必,医师,快来包扎。”梁柏并未多说什么,时下孝子服丧期间也会损毁肢体来表达孝思,这侍卫是忠心的。
一通忙乱。
谢淮渊终于感到灵魂有了落脚处,甚至能感觉到,身畔似乎也有一捧消亡不久的亡魂。
葬礼伴随着婚仪一起举行,夕阳西下,黑暗吞噬了肃州的城角,婚书在火盆中跳跃,季筝未消散的亡魂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到梁柏烧给自己的告知书,她的内心一片沉默……
也明白了身旁的倒霉鬼是谁。
剑气箫心少年郎,一柄云澜枪疆场无人能敌,是下都无数世家闺女的心中明月。
居然是谢淮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