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中午一路开到夜里。

沿途几乎没碰上仿真人，路况按理说算得上“畅通”，但车速却始终提不起来，前半段勉强蹭着旧京藏高速还能开到80码，可因为多年无人养护，路面早毁得连乡间土路都不如，坑坑洼洼一路颠过去，黎珂被晃得脾气直线上升，一路骂骂咧咧没停过。

再加上最后排的季研和季烨辰，一个骂了一路，另一个被堵着嘴呜呜了一路，声音此起彼伏，剩下的人倒是安静，全都低头补觉，车厢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态平衡。

副驾驶的艾意没睡，但他也没理黎珂。

黎珂几次想找他说话，那人连头都没偏，只在某次他刚开口时抬手做了个极轻的制止手势：“别吵，我要听歌。”

黎珂当场被噎住。

他本来都张嘴要反击一句“你这会儿听个毛的歌就不能陪我聊两句”，话到舌尖却忽然卡壳，因为他猛地想起来，问人家“你有什么喜欢听的歌”的，好像就是自己。

人家认真对待、认真执行；反倒是他先嫌无聊。

……这要真计较起来，好像是自己比较不像人。

黎珂沉默了两秒，悄悄撇了下嘴把那句没出口的牢骚咽回去，默默换成了一句：“每次想找你聊天，你都说你要听歌。我就纳闷了，我也没见你戴过耳机。”

艾意盯了他一眼：“音乐是数据库内置的。播放和接收都在神经接口里完成，只有我能听到。”

黎珂“牛逼”了一声，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华点：“那意思是，你要看电影、电视剧什么的，也能自己在脑子里放？”

“嗯。”

“有点意思。”黎珂嘿嘿一笑，“那你一个人偷偷看过小电影没？”

“小电影是什么？短剧？”艾意用手轻轻点了一下耳后，然后微微歪头，视线落在黎珂脸上，打量了两秒，“还是成ren电影？”

还不等黎珂说话，艾意又接上一句：“从你现在这幅猥琐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后者。”他说到这里点了点头，“看过，我当然看过。”

“什么？！”

黎珂猛地一扭头，方向盘都差点打歪，车轮擦着前方一个巨大的裂坑冲过去，车里人同时被颠了一下。

“你说你看过？！”黎珂瞪着艾意，“我问你，你看的是什么的！”

“什么什么的？黎珂，你说话能不能有点主体指向……”

黎珂立刻打断他：“我是说！你看的到底是男的和女的，还是男的和男的？！”

他越说越急，语气几乎像在训人：“你什么都不懂，看那玩意儿干什么！我告诉你——男的和女的你不许看！男的和男的更不许看！听见没有！”

艾意沉默了一秒。

然后非常理性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许看？成ren电影的定义是成年人可以观看的影像资料，这些在理解两性关系、生理反应以及人类情感互动模式时，具备一定的参考价值，而且，我坦白确实这一方面的知识相对缺失。”

他说完还有点疑惑的看着黎珂那张明显开始发红的脸，语气里多了点困惑：“而且，你为什么那么激动？不是你让我看的吗？”

“我多久让你看那些东西了！你只需要享受，我来伺候好你就行了，哪轮得到你来看这些东西！”黎珂声音有点大，完全忘了车后面还横七竖八睡着一群人。

“救季研的时候，你让我找几部强制爱的男男成人电影看的。”艾意面无表情的回答。

黎珂愣住了。

整整愣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记忆终于慢吞吞地从脑子里翻出来，“操！”他猛地一拍方向盘，“我那是随口一说！谁让你真去看了！”

他越说越急：“我那会儿只是想说服你不能丢下队友！不然那小兔崽子落别人手里后果很凄惨！那是一种修辞！修辞你懂吗？！”

“哦。”

“你哦什么哦！反正以后不许看了！就算是学知识都不许看！特别是男男你绝对不能看！”黎珂又激动了。

艾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把黎珂整个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不能看，但是可以和你做，是吗？”他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近乎冷静的嘲意，“那我是不是可以把这理解为占有欲？你不希望我参考陌生人的生理数据，其实可以直接给出筛选标准。”

“例如——”

他看向黎珂，语气平静：“你希望我只研究和你有关的那一类吗？”

“！！！”

这句话一落下，黎珂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大脑。

太辣了。

爽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连握着方向盘的虎口都微微发麻，像被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压低了几分：“艾意……”

“有人醒了。”艾意淡淡出声，直接把他的话截断。

车里安静了一秒。

“我没醒！”沈岚突然没憋住，笑意都快从嗓子里漏出来了，她还硬是闭着眼睛装睡，“哎呀，我怎么说梦话了，我睡着了，我在说梦话！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对。”林聆也闭着眼睛慢悠悠补了一句，语气一本正经得像真的在睡，“不用管我们。”

最后排的季研这时突然打起了鼾。

黎珂：“…………………………”

操，这也太假了！

而且这群人能不能滚下车啊！一个个之前睡的跟死猪一样，偏偏就挑这个时候醒着，硬生生把他和艾意的对话给掐断了。

“不管他们，我们继续说。”黎珂不死心，刚被撩起来的那把火显然还没灭，语气都带着点不依不饶。

然而艾意已经把头转向了窗外。

“艾意，来聊聊。”他试图把人叫回来。

没反应。

“陪我说说话吧。”黎珂又凑近了一点，“别不理我了。”

还是没反应。

“聊点别的也行啊！”黎珂不死心。

前排安静得像真空。

后排那几个人呼吸都控制得极其专业。

黎珂忍了两秒，终于绷不住了。

“操！你们几个装睡的！”他没好气地嚷了一句，“来聊聊天啊！”

见没人搭理自己，黎珂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狠狠按了两下喇叭，结果还是无人在意，只得开始小声的骂起这路况找起了存在感。

殊不知，现在还能踩着这段破烂高速往前跑，已经算祖坟冒青烟的运气了。

核基地本就建在保密区域，具体坐标连民用系统都查不到，只有军方专用卫星终端才能锁定精确定位。出了公开路网之后，绝大多数路段其实都是荒废无人区，地图上看着有条导航线，但地面上却只剩风沙和碎石以及满地的荆棘。

非常符合迅哥儿的那句，这个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就这样，三个小时后，等车开到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他们已经彻底离开高速，驶进一片望不到边的戈壁滩。

真正的折磨这才开始。

车轮一压进碎石地，整辆车颠簸程度直接翻倍，底盘被石头砸的哐哐作响。

“艾意，坐好，别窝在座位上！扶稳把手！”黎珂一边控方向盘一边吼，“还有后面那群！这他妈还能睡着？醒醒！”

其实根本不用他喊，后排的人早就被颠醒了。

沈岚打了个哈欠：“这什么破路。”

而李锦年眉头紧锁，死死攥着车内把手，车身晃得比游乐园里的疯狂DJ还要离谱。他慌忙摸出瓶水，猛灌几口，才勉强压下翻涌上来的恶心。

张时京侧头看见他的脸色，眉梢一挑：“晕车了？”

李锦年似乎被问得愣了一下，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半拍才慢慢点头：“想吐……就算晕车吗？那应该是吧，我以为只是被晃得有点晕。”

“李大公子从小坐惯豪车，头一回见识这种路况吧。”张时京笑着打趣，说着他突然伸出手滑向李锦年的耳侧——

李锦年下意识偏头避开，手腕一抬，条件反射般挡了一下，是极标准的防御动作。

张时京立刻收手，双掌一摊作投降状：“李大队长别这么警惕，我可没想吃你豆腐。”

李锦年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压得很低：“……我没那么想。”

“行吧。”张时京耸耸肩，“我只是想指给你看，耳后这里有块硬骨头，下面有个小凹陷，叫翳风穴。按一按，能缓解恶心的感觉。”他说话时没有再碰人，只是用指尖在自己耳后示意了一下位置。

“谢谢，我知道了。”李锦年朝他轻轻一笑，便依言按向耳后的穴位，谁料他手指才刚松开，车轮猛地跃起一个土坡！

整辆车被惯性狠狠抛起，车厢里的人瞬间离座腾空。张时京反应极快，一把扣住李锦年的肩将他按回座椅。

“啊——！！！”

一声惨叫想起。

叠坐在林弋身上的林聆整个人被颠的弹起，后脑“咚”地撞上车顶，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西巴，季研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劈头砸来：“你怎么开车的，蠢豹子！这么大个坡你瞎吗？！”

沈岚也被震得坐直身子，藤蔓刷地窜出，把车里几个人利落缠回座位固定住，她顺手用藤蔓抽了黎珂一下：“你他爹能不能好好开！怎么拿的驾照！再撞几下把底盘挂坏就老实了！”

“操！说得轻巧！不然你来开！”黎珂单手死死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下意识横在艾意身前，眉头紧拧，“没看见在刮大风吗？！这边风沙这么猛，能见度低成这样，远光灯都开到最大了还是被沙子打得一片白光反射，前面全是虚影！这路又没标线，啥玩意儿都是临到跟前才看得见，我是神仙啊能提前预判？！”

他说话间方向盘又猛地一抖，车尾在碎石上轻微甩了一下，被他迅速拉正。

“所以你开慢点啊！谁让你这破路飙80码的！安全最重要！懂不懂啊！”沈岚也不甘示弱的怼过去。

“行了别吵了，我来开吧。”李锦年坐直了身体，轻轻拍了拍黎珂的肩膀：“今天也开了一天，你去后面歇会儿。”

黎珂没应声，他沉默了两秒还是点了点头，然后踩了脚刹车和李锦年换了个位置。

打开车门的瞬间，一大股冷风裹着细沙直往衣领里钻，刮在皮肤上像细针扎。

季研连忙嚷嚷道：“快关门！快关门！”

黎珂被风呛得眯了下眼，搓着膀子缩着脖子跳下车，转头盯着已经坐上驾驶李锦年说道：“不开玩笑，你真行不行啊？平时出门不是司机就是专车，我就没见你亲自开过车！再说这破路”

他抬脚踢了踢地面碎石，“底盘低一点的车来都得跪，你别逞强，要不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