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看到陆白父亲的时候，姜念不免恍惚。

一身墨青色松鹤如意纹直衫长裰衬得人儒雅清俊，仿佛看到陆白年长后执掌陆家时的模样。

只是两人气质截然不同，陆父内敛低调，不似陆白倨傲。

他微微侧头听相长庚给大家介绍直播，神情认真，时不时点头应和，万般想不到陆白这副神态的样子。

四方台上四个人并排而站，左右分别是茯支和陆白，中间是相长庚和陆惟延。

剩下的人都在四方台下观讲，长老和客人们坐第一排椅子上，参加百宗宴的弟子整齐排列站在后面。

其余人在剑气围挡外杂乱聚在一起。

栖慧早抛下她去寻予镜，姜念独自一人躲在最后，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茯支肩头。

“师姐……”袖子被拽了拽，姜念迅速擦了下眼角，回头，一张红彤彤的脸侧入眼帘。

“小黎师弟？”姜念惊讶，“你忙完了？”

黎映枫点点头，眼中满是期待：“嗯，掌门研究的这个直播真好，本来我还有点惋惜，现在有了直播，我能一直看到师姐了！”

一番话直抒胸臆，姜念听得尴尬。

旁边人听见，侧头看过来，打趣道：“小黎师弟这么黏姜念师妹啊？”

“没、没有。我、我只是……”黎映枫害羞地挠了挠头，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下文。

姜念不得已给他打圆场：“师弟刚来没两年，基本是我带入门的，玮悠师姐你别吓他。”

“哎哟，这么护犊子。”玮悠笑着撞了下她肩，半真半假地调侃黎映枫，“小黎师弟可要努力修炼，日后罩着你师姐。”

“听这意思，师姐不打算护我？”姜念故意亲昵地挽上她胳膊，反将一军，把话题从黎映枫身上引走。

“我当然护着师妹，只不过怕是轮不到我。”玮悠就着胳膊顶了她一下，开玩笑道。

两个人相互打趣，姜念莫名瞟了眼台上。

陆白立刻抓到她视线，上一刻还松散的目光瞬间箭一般直直射进她眼里，好似蓄势待发的巨蟒，全神贯注盯着猎物。

姜念一惊，偏头躲开，四周却诡异地静下来。

寂静如瘟疫般蔓延。

众人默契地闭上嘴，却不知为何要闭嘴，一时间面面相觑。

台上的人也很快注意到这股不寻常的安静，相长庚朝陆惟延客气地笑笑，借机打量他身后的陆白一眼。

“以上！”相长庚提声拍手，召回众人注意力，“感谢陆氏商会对直播技术研究的支持，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凌云宗的信任，我们定不负所托，竭尽所能护佑东境平安！”

陈词之后掌声如雷。

相长庚朝茯支使了个眼色，后者带陆惟延和陆白下台，她留在台上又说了几句话，最后双臂一展，宣布盛会开幕。

礼炮八十一响，七彩烟登天梯般冲向高空，天马长嘶，五彩鸾鸟自东方飞来，在众人头顶绕场环飞。

午时到，小道士持槌在锣上一敲，金锣锵然，伴随喝声荡出一圈圈清气：

“启——程——”

参加百宗宴的弟子在相长庚带领下依次上马车。

姜念被分到最后一辆马车。

上车时，她往天上看了一眼，七只鸾鸟。

比陆白晋升出窍期那天少两只。

百来年她原地踏步，陆白早已飞跨两个大阶级，他们俩……属实不相配。

“师姐？”她后面，宋襢鸢疑惑地唤了一声。

“抱歉。”姜念回神，赶忙上车，顺便还拉了宋襢鸢一把。

第一次参加百宗宴的弟子都被安排在最后一辆马车上，不多，六七个人，基本是各长老新收的亲传弟子。

姜念虽是上一届资历，但鉴于茯支这百年都没收徒弟，她还是师门最小的弟子，混在这里也不算违和。

马车内部用空间法术扩大了面积，比外面看着大很多。从外面看将将挤下五六个人，里面宽敞得能跳广场舞。

车后壁是一整扇窗，车队飞过大州府时弟子们会透过这扇窗同等待他们的百姓打招呼。

修士清修，鲜少露面，百姓多借这种机会一窥仙颜。

姜念倚在后窗同大伙儿闲谈了会儿，便找了个借口回小间——车内给每个修士单独备的房间。

不多时，房门敲响。

姜念心下奇怪，她与这几位同门不算相熟，何人找她？

拉开门一看，宋襢鸢施施然站在门外，见她开门，展颜一笑：“姜师姐。”

“宋师妹？”姜念有些惊讶，又有种意料之中的了然，“师妹找我有事？”

宋襢鸢欠了欠身：“早想约师姐茶谈，可惜师姐一直没回消息，今日终于有机会，师姐可方便？”

姜念脸上闪过尴尬：“方便，当然方便。”

宋襢鸢得了允许，飘然进屋。姜念在后面关上门，讪讪自辩两句：“这段时间忙，没怎么看讯玉，怠慢之处还请师妹见谅。”

“不要紧，修道之人本就少理尘事。”一样的仙门礼服，姜念穿着只能说是端庄，而穿在宋襢鸢身上好似裁霞绣月，明珠出尘。

小间不大，一桌一榻，侧边一扇半开的花格小窗。

姜念请她坐下，给她倒茶：“这茶水如何我也不清楚，不好喝师妹千万别嫌弃。”

“不嫌弃，我来吧师姐。”宋襢鸢挽袖，从她手里接过茶壶，倒了两杯茶。

姜念随她去，接过茶杯等她说话。

却不想对方缄默不语，秀眉低敛，不知在想什么。

无法，她只能小声唤道：“……师妹？”

“师姐……襢鸢冒昧一问，”宋襢鸢深吸一口气，抬眼时满目凄愁，“师姐和陆白师兄……关系可好？”

姜念一噎，犹豫道：“还……算可以吧？”

“申请打回去了吗？”相长庚房间里，少年托一盏茶倚窗闲立，发丝飞扬，遮住凤眸里的冷厉。

两人在铜镜里对视，相长庚挑逗似的朝他一挑眉：“宋襢鸢不错，你嫌弃什么？”

指尖顶着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陆白心中烦闷异常，没好气道：“你喜欢你去和她成亲。”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相长庚对镜补口脂，两片唇抿起，啵开，风情万种地对镜中少年吹了口气，“左右你也没法跟心上人成亲，娶宋襢鸢又何妨？”

“相掌门，”陆白勾手把窗子关小了些，风歇屋静，他歪头看向相长庚，笑容森森，“手别伸太长，你我只是合作关系。”

相长庚哼一声，镜中人出现在视野里：“我这是给你支招，一看你就不会追姑娘。借此机会让对方吃吃醋，既能增进感情，又能让对方更稀罕你，一举两得，多好。”

陆白沉沉盯了她一会儿，扬头往窗棱上一靠，自负道：“不需要，我不会用这种无聊的方法试探念念。”

“不会还是不敢？人家估计都不怎么喜欢你吧？”相长庚故意在他脸上红印打量几圈，一边腹诽——故意顶着巴掌印在众人面前转，既挑起她和灵猗的矛盾，又让小姑娘害怕心疼。

一石二鸟。

好算计。

“相长庚。”细长锋利的剑尖倏然顶上她喉口，陆白阴沉沉地瞪着她。

“哦呦，吓死人。”相长庚浑不在意地拨开流光，往桌上扔了个芥子袋，“杭州城快到了，别给凌云宗丢人。”

杭州府是离凌云宗最近的大州府，百姓对许多宗门弟子都眼熟，尤其是陆白。

城内，老百姓提前在高楼、屋顶上占好位，凌云宗的车队飞过时，欢呼如潮涌。

“欸？我怎么没看见陆白？”

“不在掌门旁边吗？”

“没有啊。”

“他会不会不想出来？”

“不可能，相掌门肯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咱们和凌云宗关系这么好，相掌门赶也要把他赶出来。”

“诶！诶！我看到了！陆白！！！”

一石激起千层浪，呼喊陆白名字的声浪一波接一波。

流光划出一道弧线。

一声哨音呼引，鸾鸟立刻改变队形，跟在长剑上的少年人身后。

玉人引鸾鸟，在人声鼎沸的府城中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