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流过,刃片自他手掌层层向外翕张,如一只兽从浅眠中醒来,优雅而自负地抖了抖毛。
陆白操控刃球猛地转了一圈,灵力自缝隙中甩出去,推开无限逼近的一众人和鸦,奔向汹涌无垠的海面。
刃球下压,几乎贴着海面飞行,刃片舒展,破开黑色的水面,激荡起的水珠拉出长长的尾迹——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在这里,有本事来追。
“你要干嘛?”见他这副兴奋样子,姜念不安地抓住搭在腰上的手,“不能杀人。”
陆白终于垂眼看她,目光温柔,出乎姜念意料,反倒让她一怔。
“不杀。”他勾着她下巴引她靠近自己,缱绻而眷恋地留下一个吻,“念念,忍着点。”
说罢,刃球高速旋转起来,一圈圈越来越深入海面,很快便卷出一道水墙。
陆白就是这时候离开。
流刃一开一合,温暖的怀抱倏然消失。
水墙轰然倒塌,推着刃球冲进深海。
海面上,无极宗弟子都被出窍修士的灵力甩飞,唯有那个一身黑衣的少年,踩着青鸦一路向前,冲开灵力漩涡,持剑刺破水墙,向横一扫,硬生生将水龙卷砍成两半。
水幕垮塌,背后空无一人。
他蓦地转身,抬臂上挡。
“铛——”
两剑相撞,都下了十足十的力气。
灵力对冲,激起的灵波以两人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波荡开去。
“叮。”
“叮。”
“叮。”
护身铃一时不绝于耳,被灵波扫到的无极宗弟子顶不住这般冲击,一下子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隐身符被吹掉,在风的撕扯下很快碎成片片雪花,纷扬落进海浪里。
全然暴露的少年俯视身下的人,歪头一笑:“听说你想要剑骨?”
剑锋之下,黑衣少年露出半张脸,拧出一抹堪称礼貌的笑容:“您听错了吧?我们明明是奉命追查剑骨伤人之事。”
“伤人?”陆白似是才想起身后那些来围剿他的无极宗弟子,“谁?你们无极宗的人吗?”
“伤了谁,您心里应该清楚。”
“嗯,我为什么会动手,你们应该也清楚。”腰一扭,陆白抬腿朝他胸口飞踢过去,对方手臂交叉一挡,两人借力分开。
脚踏流光,无视围困上来的众人,陆白和远在崖壁上的月川遥遥对视,勾唇挑起讥嘲:“身败名裂?”
月川:“……”
御剑飞来,月川朝陆白简单行礼:“陆道友,冒犯了。我们接到反映,说看见有人在秘境索魂,一路追查下来,查到你伤人的证据,这才决定对你发动全境追捕。”
“伤人和索魂的联系是?”陆白没有回礼的意思,看了月川一眼,便盯着退至她身后的那个少年人不放,“最好说清楚,省的让人以为是我索魂。”
“这正是你需要解释的事。”月川不怕他质问,气定神闲地命令弟子缩小包围。
陆白淡然一笑,抛起一块留影石,再稳稳接住,来回几次,直到吊得所有人精神紧绷,才悠悠道:“求之不得。”
“正好我现在对你们无极宗……”一把攥住留影石,他饶有兴趣地环视一圈,目光巡过黑衣少年时特地停了停,意味深长道,“十、分、好、奇。”
留影石?
他什么时候用的?
疑惑的不止月川,还有水下的姜念。
两人从昨晚起形影不离,她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拿出过留影石。
莫非是唬他们的?
算了,左右她管不了,不如赶紧把自己的事解决,不给他拖后腿。
四张避水符贴在前后左右,漆黑阴冷的海水流过刃球外壁,挤出的气泡珍珠一样顺水流滚来滚去。
姜念驱使刃球,缓慢向深海下沉。
黑暗与寂静一同降临。
刃球表面金光流转,漂浮其中,像一颗漂泊无依的微星。
一块块巨大阴影弥散在海底各处,海波晃动中,如鬼魅横行。
姜念曲腿坐在刃球里,小心避开阴影和不明碎片,循着汩汩龙吟声往前走。
说是前,实则没有具体方向,龙吟没有规律,走着走着忽然断了声音,留她整个人陷入孤立无援之境,饶是有托底,几次下来,她也不免害怕。
深吸一口气,拍拍心口,姜念无声给自己鼓劲。
低头看向手掌,十字星只剩两瓣。
还剩半个时辰,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龙、龙神大人。”思索半天,姜念犹豫着开口,“在下姜念,东湟境凌云宗门下修士,此来有事询问,无意惊扰神明,还请神明大人现身一见。”
万籁俱寂,甚至连飘渺的龙鸣都消失不见。
远古时期,龙神商枯未陨灭时,龙族是神洲最高等的种族,人族不过众多生灵中的一种,和飞禽走兽并无不同,甚至因虚伪狡诈在世间声名狼藉,直到商枯上神特别任命两个人族作为祭司,人族的地位才慢慢提升起来,但龙族并未因此高看人族一眼。
“……哎。”姜念尴尬地叹了一声。
不知道祂们是没听见还是避而不见。
若让她来说,大概是后者。
龙性高傲,岂是她想见就见的。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应,她索性自暴自弃地往下说:“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久到这世上所有龙都死了。你们这次打完架后,残余的龙族都堕而为妖,挣扎存活不过几千年便绝迹。但是,半年前,东境龙渊,有一条龙复活了。”
幽暗的深海像母亲的子宫,孤独、静谧、安全。
姜念窝在小小的刃球里,因着对龙族莫名其妙的信任,长久紧绷的心神不自觉放松下来,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话:“那条龙是被操控的,临死前清醒过来,嚷嚷了两句什么天命之人就死了。我本来以为这个天命之人是我,因为我不是家族一脉相承的水灵根,甚至是相克的火灵根……据说火灵根会带来覆灭,所以我一直……被追杀,好多人都因我而死。可来到秘境后,听你们说话,好像这个天命之人……是神子?”
说着说着,她突然惊道:“这什么神子,不会是……陆白吧?!”
呆滞片刻,又惊醒般摇了摇头:“不能不能,要是神子的话,龙魂早寻过来了。”
一番自说自话后,她挫败地叹了口气,指尖搓着掌心仅剩两瓣的十字星,愁道:“你们别是听不懂人话……”
仔细想想,听不懂也很正常,毕竟很少有人去学狗话,人在龙眼里,跟猫猫狗狗区别不大。
姜念抿嘴同自己置气,今天犯了太多错误,事倍功半,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还把陆白牵扯进来。
越想越气,她懊恼地敲了两下头,准备回海面上看看陆白。
刚要驱使刃球回转,一股海流流过,将球咕噜噜推走,撞到鬼影般的锈铁上,发出一声闷响。
“嘣。”
“吱呀——”
“喀啦啦——”
仿佛启动了什么开关。
藕断丝连的巨大铁片缓慢移动起来。
姜念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躲闪:“怎、怎么回事?”
乱流越来越猛烈,刃球被裹挟其中,在嘎啦作响的铁皮间磕碰乱撞。姜念随刃球翻滚,只觉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昨夜吃的包子在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出。
出事了,她想,出大事了。
耳边龙鸣骤响,姜念脑子一懵,犹如被打了一闷棍,一瞬间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想不了。
然而祸不单行,耳鸣还未散去,体内灵力突然开始疯狂萎缩。
失去支撑,刃球很快颤栗,不消片刻,便轰然溃散。
泛着微弱辉光的刃片如狂风中的蝴蝶,眨眼功夫被海流卷得七零八碎,消失在深海。
冰冷刺骨的海水倒灌七窍,胸口护身铃疯狂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