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谨从内阁回来时，暮色已沉。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光晕染在青石板地面上，薄薄一层。

他穿过游廊，往书房走去。还未到门口，便见窗纸上透出灯火——有人比他先到了。

竹书跟在身后，迟疑道：“公子，柳山长来了，在书房等了小半个时辰。”

谢谨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推开门，柳岩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卷《水经注》，翻到某一页，看得津津有味。书案上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显然搁了许久。

听到动静，柳岩抬起头，放下书，咧嘴一笑。

谢谨看了他一眼，走到案前，将手中的折子放下，语气不咸不淡：“舍得回来了？”

柳岩嘿嘿笑了两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位置让回给他。“路上耽搁了几日，不然早到了。”

谢谨在案后坐下，端起那杯凉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竹书连忙进来换了一杯热的。

“人呢？”谢谨问。

柳岩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凉茶，也不嫌，一口饮尽。“资阳。她姨母在那边，早年嫁过去的。常州的老宅没了，她不愿回去，我便送她去了资阳。”

谢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柳岩靠回椅背，望着头顶的房梁，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

“她伤好了之后，说要走。我没拦，也没法拦。她一个人在京城，举目无亲，总不能一直住在你府上。她说去资阳投奔姨母，是对的。”

谢谨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没有打断。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上了马车，跟我说‘柳山长，这些日子多谢你了’。我说‘路上小心’。车帘落下，马车走了。”

他顿了顿。

“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出了巷口，站了很久。”

谢谨放下茶盏，看着他。

“当天夜里，我收拾了几件衣裳，跟竹书说要事离京，第二天一早就追去了。追了两天，在保定府地界赶上了她。她的马车走得慢，我骑马，日夜兼程。她看到我从后面追上来，愣了好一会儿。”

“说什么了？”谢谨问。

柳岩想了想。“她说，‘柳山长，你怎么在这儿？’我说，‘我也南下办事，巧了。’”他笑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不信，但也没再问。她虽不信，却也没有赶我走。我就在后面跟着，跟了一路。”

谢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柳岩收了笑，声音低了下去。

“我本来打算把她送到资阳就回京。可她身子一直不好——在常州受的伤太重，落了病根。伤口是好了，但入冬以后反反复复发烧，咳嗽，浑身没力气。我走不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她姨母年纪大了，照顾不了她。村里也没有大夫。我若走了，她病了怎么办？”柳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五月，我在资阳陪了她大半年。”

谢谨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起初不让我管。”柳岩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说‘柳山长，你有你的事，不必为了我耽搁’。我说‘我的事就是教书，书院有夫子们看着，不缺我几天’。她瞪我，我就装没看见。”

“后来她也不赶我了。”他的声音更轻了，“我给她抓药，煎药，看着她喝。夜里她咳嗽，我就起来给她倒水。她不好意思，说‘你别管了’。我说‘你睡你的，我不困’。”

他顿了顿。

“有一次她烧得厉害，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叫了一声‘爹’。我握着她的手，到天亮才松开。”他的声音有些涩，“她醒来以后不记得了。我也没提。”

谢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春天的时候，她身子慢慢好了。”柳岩说，“能下地走了，能做饭了，还能跟我吵架了。我说‘你该多歇着’，她说‘你管我’。我说‘我不管，你又不吃药’，她说‘我自己会吃’。我说‘你上次就没吃’，她就恼了，拿扫帚赶我。”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暖意，像春日里的阳光。

“四月里，她的烧彻底退了，也不咳嗽了。”柳岩的声音平静下来，“我知道该走了。书院的事不能一直丢着，你托人送到资阳的信也来了好几封。信里只说‘有要事’，我问是什么事，回信的人说不知道，公子没写。”

谢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所以你就回来了？”谢谨问。

柳岩摇了摇头。“我又拖了一个月。”

“五月里，我把她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砍了，重新种了一株桂花。她姨母说要种枇杷，她偏要桂花，说秋天开了花，满院子香。”他顿了顿，“说完以后她忽然不说话了，脸红了。我没问为什么——但我知道了。”

谢谨看着他。

“她喜欢桂花。”柳岩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说的事。

“那你怎么又待了那么久？”谢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