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沉默,戴燎问:“我说个缺德的假设啊。如果她跟周曜哪天分手了,你还有想法吗?”
“想什么?”他说服戴燎时,更像在说服自己,“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那算什么,要结婚的情侣还有在婚前掰的。而且你对她真的一点想法都没了?我不信。”
戴燎说完,还补充一句:“在你奶奶灵前啊,说谎天打雷劈。”
肖想一个已经有男朋友的女性,的确很不道德。
但往往是这种难以启齿的禁忌,像一面镜子,清晰映照出人心中暗流涌动的渴求。
恰巧这时,郁漾和抬着花圈的工作人员回到灵堂。
她看着工作人员摆好花圈,然后细心地把卡在花叶里弯折的挽联抽出来,抚平摆正。
她出现,江辛延的目光几乎没从她身上挪走过。
“我也不信。”他说。
“死装吧你……”戴燎刚想骂他,才突然转过弯来,“啊,我就知道!”
只是话题到此戛然而止。悼念仪式的主持人进入灵堂,远远叫了声“江先生”,请他过去。
戴燎扭头,也看向郁漾的方向。
灵堂里灯光明亮,冷白的光衬得郁漾的皮肤更白。她跟周围人有所区别的五官特征,也因为这种白,变得更明显。
戴燎想起来,郁漾那时候就很受男生的注意。
他们在同一栋教学楼时,戴燎偶尔路过郁漾的班级,会看到有男生隔着敞开的门和教室窗户,偷偷看她。
就算没有江辛延,周曜也肯定不是男生里,郁漾会喜欢的类型。明明当时她跟周曜还水火不容的,怎么后来会让那小子钻了空?
戴燎觉得这将成为他人生里,十大想不通的问题之首。
追悼仪式按时开始,流程很简洁,场面也很特别。
特别在,现场除了江辛延,其他人跟奶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除了他们三个,葬礼上余下到场的几人,听说是江辛延公司的和同事,包括来接他们的那位经纪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阿姨,是这几年专职照顾奶奶的护理阿姨。
悼念仪式结束后,江辛延这边还要等待奶奶的骨灰送出来。
郁漾中午和出版责编有个约好的工作午餐,没办法和戴燎他们陪他在这儿等。看到她下车有话要说,戴燎搭着张浩源,把他拉去上厕所,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愿意。
“没关系,你今天能来已经帮了我很大忙。”江辛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司机,“我叫人送你。这边太偏僻,不好打车。”
郁漾连忙婉拒:“已经有人来接我,不用麻烦了。”
他面色无恙,微笑问:“周曜来接你吗?”
他明明在笑,可是郁漾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笑容并不是真心的。
在这种悲伤的时候,他其实可以不用如此周到礼貌。
“不是他,”郁漾也只能微笑,“是合作的编辑,刚好在附近的印厂忙完。听说我在这边,就带我回市区。”
郁漾不知道,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毕竟江辛延请求她帮这个忙,很大程度可能是因为,她恰好和他在同一个城市。
也可能不会有下次。
就像毕业后回看合照,大部分同学都不过是彼此命运里,短暂同路的伙伴。
“江辛延,我走了。”她没有客气地说“下次见”。
收起告别的手,转身时她试图将自己从浓烈的不舍和遗憾里抽离出来。可没走出两步,就被一只手紧紧拽住了胳膊。
他们被夹在两辆车狭窄的间距中间。郁漾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他。
这也让不远处盯梢的陈云臻瞬间血压飙升,身体绷直。
公然跟异性暧昧拉扯,还是在殡仪馆这种地方……他是疯了吗!
陈云臻灭掉偷偷抽了一半的香烟,刚准备过去“破坏”时,江辛延忽然放开了对方。
或许是意识到失态,他收回手,但脸上的笑意不见了。
黑色的帽檐不知何时,被他往上推了两公分。他刚才在灵堂上哭过,眼睛极度充血,还带着湿润,让郁漾产生一种,他随时就会碎掉的错觉。
“郁漾,你们还好吗?”
“……”郁漾没明白,“我们?”
“你跟周曜,”他问得更加直白,“你们还好吗?”
……为什么突然会问起这个?
虽然不解,但郁漾告诉他:“我们都挺好的。周曜现在没那么不懂事了,也挺有上进心的,一直在……”
打断她的,是编辑打进来的电话。
“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到了,我要走了。”
郁漾接通电话,歉意地朝他挥挥手。走出这条两车之间的过道,她眼睛寻找着对方停车的位置。
得到指引后,她挂了电话,原本要向前走,可身体下意识停住,回头看向那条狭窄的过道。
黑色帽檐又重新压下来,压得比刚才更低,已经看不到他的脸。
两侧的黑车将他拢在中间一片阴暗里,他的背微微弓起,像一只黑色的刺猬。
郁漾站在太阳下眯了眯眼睛,恍然间像看到了曾经的某个夜晚。
他也是这样,平直的肩忽地坍塌下去,弯起衣服下的背脊,像一只防御的刺猬,站在黑夜里。
此刻就好像……是她把十七岁的江辛延,一直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