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等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再等来父母回程的那辆车。
梦里江辛延问他们，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参加物理竞赛。
“我们不能替你决定，等等。不管我们在不在你身边，人生都是你自己的。要不要继续学物理，以后要做什么职业，成为什么人，甚至喜欢什么样的女孩，都要你自己决定。”
陶慧笑出一对漂亮梨涡，她说：“你现在有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那前面几个问题，你也可以自己找到答案，对吗？”
“那要是我放弃物理竞赛冲击保送的机会，去参加高考，你们会觉得可惜吗？”
“你自己不觉得可惜，我们可惜什么。”江常涛说。
父亲的身形，依旧是他小时候记忆里的高大。哪怕现在他已经比当年的江常涛更高，可是梦里，他还是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父亲的面孔。
“没什么决定会让天塌下来。你想好了，就往前走，踏踏实实踩稳每一步。不管什么选择，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江常涛是一个从来不扫兴的爸爸。
“等等，我和爸爸都知道，你在好好长大，还在帮我们照顾奶奶。这几年你肯定很累，也很委屈。所以你的决定，如果能让自己身上轻松一点，妈妈当然支持你。”
陶慧也是一个会给予他所有信任的妈妈。
也只有在梦里，才能如此真切地听到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样子。
他像小时候一样，和父母聊了很多很多。
他告诉他们自己第一次遇到郁漾的窘迫，分享学校里发生的各种趣事，吐槽王贺俊总是小偷小摸的可笑举动……
他明明还有很多话没讲完，但这场相聚像是被故意被卡住时间，江常涛和陶慧突然和他告别，坐上家里曾经那辆白色雪铁龙轿车。
车内后视镜上还挂着纪念扣，里面刊着他六岁第一次和父母旅行，在庐山留下的合影。照片上面还有摄影师排版的祝语，写着：平安喜乐。
梦里的他们和窗外的江辛延道别，如同那天下午出发时一样，笑容灿烂。仿佛根本不知道，这是一趟再也无法回家的路途……
四下寂静的深夜，江辛延忽然睁开眼，从寝室的床上坐起身。
想清楚决定后，他平静地擦掉脸上的潮湿。
-
第二天，北栋教学楼出现了轰动全楼的一幕。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紧接着大课间的活动时间。大家走出教室时，六七个老师神情严肃，出现在高二（10）班门口，把江辛延叫走了。
所有学生都被这个阵势吓住。
卫念文直接掏出手机，手藏在袖子里，飞速编辑消息。
七中盆鱼宴：【不是，什么情况啊？江辛延犯法啦！？】
我又学废了：【？？？】
七中盆鱼宴：【刚才来了一群老师，把他围住带走了……】
我又学废了：【？？？？？？？？？？？？？】
看样子，连戴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会发生这一幕，只是因为下早自习后，江辛延找到王老头，告诉对方，明年的竞赛他不会参与了。
王老头当时石化在原地，以为他在说梦话。
等反应过来江辛延不是开玩笑，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不管老师们怎么劝说，王老头甚至提出在奖金上加码，他也不肯改口。
“江辛延，你到底不满现在哪一个条件？学校给你提供了最好的资源，你要什么我们都支持。知道你家里有难处，我们给你鼓励的奖金，也是在帮你解决困难。你说，你有什么理由不继续拼一把？”
王老头气得鼻孔都张大了，头一次没滚车轱辘话，一口气问他这么多。
“是我自己不想竞赛了。我不确定，未来是不是真的想继续深造物理专业，所以我想参加高考，给自己更多选择的时间和选项。”
这是他的决定。
高考这条路当然没问题，但这并不是老师们期待里，他该首选的那条路。
王老头越想越气：“你到这时候说不想学了，一开始走这条路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清楚？”
叶鹰眼是接到消息后，姗姗来迟的那个。
他把校长喊来，一起推开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正好听见王老头这句话。
“王老师，人不可能一辈子不改变想法吧，何况他还才这么小。”叶鹰眼说，“你让他现在就想好一辈子要干什么，怎么可能！”
说白了，学校为江辛延可惜，但也同样为没有到手的教育招牌可惜。
“而且就算他保送上了，这条路也吸引不了更多学生来走。竞赛靠天赋，其次才是努力，不然为什么这么久，我们学校才出一个江辛延。”
在这些领导面前，叶鹰眼并不怕自己说的话会得罪领导。
“学校不只是为竞赛生创造条件，我们更多的，是要帮那些普通孩子，想尽办法让他们跨越高考这个人生台阶。现在把他的经历立在这里，对那些普通学生和他们家长来说，完全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甚至不如我们培养多出几个成绩逆袭的学生，放在招生册里来得吸引人。”
叶鹰眼诚恳地说：“我觉得该冷静下来的不是江辛延，是我们这些做老师的。”
叶鹰眼的话，让整个办公室陷入一阵死寂。
半晌，进屋一直没说话的校长抱着手臂，终于开口。
“我觉得叶老师这些话提得很对。我们的生源质量，确实不能跟那省重点来比。就算强行立住一个江辛延，那些成绩拔尖的学生，还有他们家长，最后还是会首选几个重点学校。而且江辛延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作为老师，我们的建议他不愿意接受，也不能过多强求。”
虽然遗憾，但校长走过去，拍拍江辛延的肩。
“你既然选择放弃竞赛，参加高考，那老师祝愿你，到时能考出好成绩，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