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机会，定当登门拜访。”

阿史那云笑了。“好。我回去跟母亲说。你们来，我招待。”

北域使臣团在京城待了七天，谈完了战马、互市、边境驻军。顾沉舟协办迎使事宜，每日早出晚归。他没有来找沈沫，沈沫也没有去找他。两个人隔着半个京城，各自忙各自的。会馆的装修接近尾声，何晏之每天来催银子，沈沫把嫁妆单子翻出来看了看，又合上了。她在想赵静柔给她的那些账目，永昌行，晋阳，北域。这些线串在一起，指向的地方越来越清晰。

北域使臣团返程那天，沈沫站在会馆二楼的窗前，看着街面上送行的队伍。阿史那云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红色的胡服在阳光下像一团火。顾沉舟骑马送行，走在队伍侧面，鸦青色的袍子在人群里很显眼。她看到他们在一处街口停下来，阿史那云跟顾沉舟说了几句话，顾沉舟点了点头。然后阿史那云策马走了，顾沉舟调转马头，往将军府的方向去。

沈沫放下窗帘，转身下楼。

三日后，顾沉舟上奏朝廷，请求赴北境整顿军务。

奏折递上去，皇上准了。二皇子萧靖安在朝堂上看了顾沉舟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顾沉舟面色如常，退回列中。

顾沉舟回到将军府，换了一身便装，去了女子会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让顾北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沈沫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那块青白色的玉佩。

“进来吧。”沈沫侧身让开。

顾沉舟走进去，在茶室坐下。沈沫倒了杯茶推给他。

“北境的事，上奏了？”

“准了。”

“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

沈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碧绿透亮，喝在嘴里有点苦。

“我也去。”

顾沉舟看着她。“北境不是京城，条件艰苦。”

“我知道。”

“可能会有危险。”

“我知道。”

顾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好。”

沈沫放下茶杯。“我去北域查永昌行的事，顺便见北域王母。你在北境整顿军务，明面上各做各的。到了那边，再汇合。”

顾沉舟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坐喝茶，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落，飘进窗来，落在桌上，落在沈沫的手背上。她没有拂。

“顾沉舟。”

“嗯。”

“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当你没说过。”

顾沉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那我可以不听。”

顾沉舟看着她。“你听了。”

沈沫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听了又如何？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有你的仇，我有我的路。查完真相，我要走。你留在你的世界里，我回到我的世界去。”

“你的世界在哪？”

沈沫没有回答。

顾沉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

“沈沫，你回不去了。”

沈沫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紧了。

“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你就回不去了。你改了这里的剧情，这里的人也改了你的。”他的声音很低，“你不是纸片人，他们也不是。你舍不得走。”

沈沫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河。

“顾沉舟，你太自以为是了。”

“也许是。”

沈沫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

“三日后，北城门见。迟到不等。”

她走了。顾沉舟站在茶室里，看着那杯她喝了一半的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三日后，北城门。沈沫到的时候，顾沉舟已经在了。他骑在那匹黑色骏马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革带，墨发用玉簪束着。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看到她出来，他翻身下马，走过来。

“东西都带了？”

“带了。”

“上车吧。”

他伸出手。沈沫没有握他的手，自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顾沉舟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收回去。

翻身上马，走在前面。

马车跟在他后面，一路向北。车轮辗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的。沈沫坐在车里，把那块玉佩从衣领里掏出来，低头看着。青白色的，玉质通透，阳光照在上面，里面的纹理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衣领里。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在去。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