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是他,让你们昨日背下山的人如今还活着。”
“也是他,让那只食腐魇没能叼着谁家的孩子离开这座村子。”
“也是他,让昨日流的是血,而不是今日停灵的净水。”
他说完,终于转头,真正看向焰无邪。
当着所有人的面。
焰无邪已经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笑,没有戏谑,也没有那种惯常拿来遮掩一切的轻慢。
林书玉看着他,声音轻得让满屋人都不得不屏息去听。
“若你们非要叫他怪物——”
“至少也该有点体面,承认他是那个明明可以变成最坏,却偏偏没有的人。”
焰无邪望着他,像是那句话落进了某个连刀都未曾抵达过的地方,比满屋的剑更深地捅了进去。
林书玉几乎被那目光拖进去,仓促地移开眼。
徐浩然脸色僵得近乎可怖。
“你还要护着他。”
林书玉这一次笑得更轻,也更疲惫。
“我只是累了,”他说,“累于替人从最容易的名字里捞回他们自己。”
徐浩然握剑的手紧得发白。
“他是妖。”
“是。”
林书玉没有替这个字削去半分锋利。
“他是。”
徐浩然几乎因此松了一口气。
然后林书玉一步上前,彻底站到了沈昭衍前面。
那动作很小。
却足以让整间屋子再次碎裂。
“林大夫——”有人失声低呼。
林书玉站在宗门与妖之间,站在那个已经快把自己撕碎、却还要挡在两边之间的人前,忽然生出一种疲惫而残忍的清醒——
也许他本就该站在这里。
站在这片狭窄、染血的缝隙里。
站在人们所惧怕的,和他们拒绝理解的之间。
他看着徐浩然,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若杀了他——”
他说。
“我心里会有一部分,再也活不过去。”
整个世界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安静,而是一种被真相砸空后的回音。
徐浩然怔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怔住了。
门口的村民也怔住了。
沈昭衍在那一瞬,忘了如何呼吸。
林书玉感觉到了。
就在自己身侧,那一道无声裂开的痕迹。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只是盯着徐浩然,心跳重得像要撞碎喉骨。
徐浩然神情空白。
“……什么?”
林书玉咽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抖得几乎无法伪装成别的东西。
“若他死在这里,”林书玉说,“那我心里仍信善意不该因软弱之名被践踏的那一部分,也会跟着他一起死。”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眼后的热意滚烫得屈辱,他却连眨眼都没有。
“若他是因为救了我们而死,”他轻声说,“若他是因为恐惧比感恩更容易活下去而死——”
“那我这一生都会记得,仁慈在受惊之人手里,到底值几分。”
徐浩然神色惨白,像被生生剖开。
很好。
林书玉近乎冷酷地想。
就该如此。
他喉咙紧得发疼。
“他并不无辜。”林书玉说,“我从未这样说过。”
“可若你们对所有棘手之物的答案都只有屠戮——”
“那便别站在我的门前,把它叫作正义。”
门口的孩子又轻轻哭了起来。
听见那哭声,林书玉几乎也要碎了。
徐浩然看着他,像看着一件疼得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东西。
“林大夫……”他说,声音里竟带上了一点近乎怜悯的意味,“你被蒙骗了。”
林书玉几乎笑出来。
只是太疼了,疼得连笑都做不到。
“不。”他说,“我只是倒霉,偏偏看得太多——看见人在确信比真相更重要的时候,都会变成什么样子。”
房间静得能听见后头有人压着嗓子啜泣。
徐浩然的剑微微落下半寸,又重新稳住。
这一次,他没有看林书玉。
他看向沈昭衍。
像是在那里,仍寄托着最后一丝求告。
“师兄。”他最后一次开口,那个称呼在喉间碎得不成样子,“你就任他这样说,还敢自称正道吗?”
那一句像盲掷而来的刀。
林书玉闭上眼。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它刺中了沈昭衍哪里。
身侧那片沉默,痛得几乎无法承受。
终于,沈昭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碎玻璃里拖出来的,带着血。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我自己了。”
那一句落下,整间屋子终于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