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公叹一口气。

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场晚宴。

江天威拉着那个吊儿郎当的儿子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有意要介绍两家小辈互相认识。

那时候他心里是满意的。

江家在申海的地位无可置疑，且江酌这个人他是调查过的，在国外读过书，虽然回国之后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但也不像其他纨绔那样沾染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杜灵不排斥他。

他活到这个岁数，对孙辈的婚事早已不像年轻时那样计较门第和利益，他只希望杜灵嫁给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

两个小辈看没看上彼此倒是次要的，但江酌想要沾染的人是司小姐，他绝不允许。

他介意的是江酌这个人，都没和杜灵说清楚，就朝秦暮楚，心思不定。

这样的人，怎么能在司小姐身边？

他在暗中筹谋计划，但从未想过伤及司小姐半分。

杜太公收回目光，正打算吩咐身边的管家两句，

“太爷爷。”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杜灵打了个哈欠，声音含混不清，“我好困了，这晚会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杜太公伸出手，慈爱摸了摸杜灵的头发，“再等会儿，至少得到晚会过半，刚开场就离开，你不怕别人说你不知道规矩。”

至少得打探一下江酌那小子什么态度之后。

杜灵打着哈欠，“知道了，知道了。”

她摇了摇脑袋，想要清醒些，“那我去找找有没有好吃的！”

杜太公点了点头，“去吧。”

他朝身旁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跟了上去。

毕竟这种晚会人多耳杂，还有很多不是申海市的人混在里面，必须要派个人跟着才能安心。

杜灵在大厅里转了一圈。

她路过甜点台，吃了几块便腻了，看到旁边有五颜六色的鸡尾酒，端起一杯正打算尝尝，就被管家拉走，

“小姐，这儿比不上咱们自家，杜太公吩咐了，您在外面不能喝酒。”

“哦。” 杜灵没反驳，继续在大厅中闲逛，看到有一大群贵妇聚集在一起聊天，她兴致勃勃也想去凑个热闹。

结果聊天内容全是谁家的儿媳又生了二胎，谁家的股票又跌了，又或者是圈内一些八卦……

她瞬间没了兴致。

大厅里的人太多，空气里混着香水味、酒味、食物的味道，闷得她太阳穴发紧。

往前走发现一处偏门，她用力推开，发现竟然是一处小院，兴奋地扭头问管家，“杜叔，可以陪我在院子里逛一会吗。”

管家瞥了眼院子外，没多少人，只有几个紧张接电话的人在此，瞥了眼杜灵和杜管家，便又匆匆去接电话。

杜管家说，“小姐若是想出来透气，咱们便逛一会就回去吧。”

杜灵开心推开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树叶的涩味和山间草木的潮湿气息。

不得不说这处半山腰的房产真是个风水宝地，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风景宜人。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院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密密匝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院墙的尽头是一排铁艺栅栏，在月光下泛着哑光，栅栏外面就是山道了，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杜灵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起头看月亮。

管家跟上来，见此处人烟稀少，劝道：“小姐，要不早点回去吧。”

杜灵没有动，“再待会儿，里面太闷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石凳，“杜叔你也坐呀，你都占了大半天了，看着都累。”

一想这附近全是警卫，应当也不能出什么事，杜管家便在旁边都单人石凳坐下，靠在靠背上，两个人舒服赏了会月。

……

栅栏外面的山道上，一辆黑色的轿车熄了火，停在路边的树影里。

林胜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支烟，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穿淡粉色裙子的女孩身上。

她正仰着头看月亮，如同一朵被人随手放在花瓶里的花。

他旁边的工友从后座探过头来，顺着林胜的目光看过去，震惊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胜哥，就……就是她？”

“这女娃子也太漂亮了，不亏是富家的小姐，瞧这细皮嫩肉的……”

后座另一个工友满脸艳羡开口道，“胜哥，你看那院子，那里面的每一样东西，得花多少钱？”

“咱们在工地上干一年，连那扇门都买不起，凭啥？凭啥他们生下来就住这种地方，咱们生下来就得搬砖？”

“对啊对啊，凭啥！”

“胜哥，”其中一人开口，“你说咋干，咱就咋干，凭什么他们坐在那吃香的喝辣的，咱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哥几个说是不是？”

“是！”

“是啊！”

“胜哥，你说吧，咋干，哥几个跟着你，图个痛快，这辈子窝囊够了。”

看着这群轻而易举就被煽动情绪的人，个个凶狠得两眼泛红，林胜得意笑了一声，果然在他们耳边说再多也不如亲眼见识一下来得冲击大。

这几个人还是太天真了，那些富人凭什么能够站稳脚跟，岂止是他们表面看到的这些。

喊喊口号还行，但要是真的上去动这些富人，他们的手段在你身上轮个十八百遍都轮不完。

林胜将燃尽了的烟蒂扔出窗外，“我收买了里面的侍从，在杜家小姐的饮料里下了微量的药，等会她必定会先离开，到时候我们跟在杜家车队后面，见机行事。”

……

大厅内的某处不起眼的角落，司凝玉扶住耳后一枚不起眼的耳饰，“准备。”

那头很快传来声音，冰魄：“收到”。

电流的杂音里夹杂着他脚步移动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冰魄拎着电工维修箱往后勤部门的方向走，廊灯昏暗，他将鸭舌帽压得很低，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几个穿着白制服的厨房帮工从对面走过来，端着摞满脏盘子的塑料筐，边走边聊，没人多看他一眼。

缇薇扶住耳后的无线耳机，收到司凝玉的命令之后，观察了四周情况，做好准备。

徐蔺回过头瞥了她一眼：“会跳舞吗？”

大厅中央腾出了一个舞池，唐会长演讲结束之后就是舞会环节，也是为什么所有宾客都必须带伴侣来的原因。

缇薇低下头，手指无措地揪紧了裙角，怯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窘迫和不安：“没……从来没有跳过。”

徐蔺果然皱起了眉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舞池里已经开始旋转的人影，“等会儿我就派人送你回去。”

缇薇低着头，“谢谢少爷。”

徐蔺看到她这幅样子就觉得心中烦闷无比，斜睨她一眼，皱眉道：“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缇薇后退一步，“我知道身份和少爷相差太大，不敢惊扰少爷……”

徐蔺：“这都什么年代了，别给我整封建社会那一套，做个正常人就行。”

缇薇慢慢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

徐蔺脸色很难看，她这是什么意思？

缇薇扭捏道：“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徐蔺已经转过头，双手插兜走了，看样子是不想与她搭话。

缇薇转过身，走了两步，身后又飘来，徐蔺不耐烦的声音，“要是再遇到像陆达那样的人，直接报我的名字。”

缇薇在扭过头的瞬间就已经变了脸色，面无表情的脸染上一层锋利的霜，懒得再回头去应付徐蔺，她大步往前走去。

徐蔺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眉头拧紧。

这样矫健挺拔的步态和身姿，和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完全不搭界啊……

他盯着看了两秒，脑中闪过一丝混沌的想法，没来得及深究，旁边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一个认识的长辈端着酒杯笑着走过来，徐蔺的注意力瞬间被拽走了，也举着杯子和长辈碰了碰。

等他再回过头的时候，鹅黄色的裙摆已经消失在人流里。

没过多久，舞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