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慧的身体也在变透明，她慌乱地大声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梁怡冰的身体比徐远山和尤慧消失得更快，因为她换过太多次身体，灵魂早已经脆弱无比。
光柱持续了很久。
直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完全升了起来。
再此反应过来时，除了杜灵和江酌外，在场所有人都不见了，包括那群坏事做尽的特种兵。
江酌拼命扑着上前，只见刚才司凝玉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凹陷，边缘的碎石被烧成了焦黑色，泥土里嵌着细碎的绿色晶体。
他焦急望着四周，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所有与元灵族有过深度接触的人类的记忆都会被抹去，从此人世太平了。”
“司凝玉，那你呢！你在哪！”
他喊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山里回转，惊起一群飞鸟。
江酌跪在地上，手掌被碎石割破，血滴进泥土里，和那些绿色的晶体混在一起。
眼泪不住地滴在土里，神色惨白，像是个垂暮了的老人。
杜灵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江酌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她有些莫名其妙。
她记得她昨晚来参加唐会长的晚宴，半道太困了，太爷爷让她在车上等着，她不小心在车上睡着了，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睁眼就到这来了？
“江……江酌？”她试探着喊了一声，“你怎么在这？我们这是在哪？”
江酌抬起头，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看着杜灵，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杜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看了看四周荒山野岭的，怀疑可能他俩昨晚被人劫持到这了，且江酌的精神状态不太对，为了安全，还是先走为好。
“这地方太吓人了，我们快回去吧，我太爷爷该着急了。”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你走不走啊？”
江酌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土和血混在一起，裤腿破了一个洞，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幸好杜灵也会开车，两人就这么下了山。
山道上，昨晚两辆车碰撞在一起的车还挤在一起。
一辆车头凹进去一块，一辆车门被刮掉了一层漆。
林胜从驾驶座爬出来，揉了揉被安全气囊弹红的额头，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那几个还在揉眼睛的工友，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辆车里正在往外爬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的穿着很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谁啊？”林胜问。
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也问了一句：“你谁啊？”
两拨人对视了几秒，都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林胜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依稀记得自己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要做，但具体是什么，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算了，”他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回去，对后排的工友说，“走，下山。”
工友还记得要去绑架杜家小姐的事，“不去绑架杜家小姐了？”
“绑什么架，不要命了，没看到那些富人都随身带着枪吗，没靠近人就被打成筛子了。”
工友犹豫，“但是，是你让我们来的啊，你不是还要赚钱给你家那病秧子婆娘治病吗。”
林胜疑惑：“什么婆娘，可拉倒吧，我惜命得很。”
工友见他变脸变得迅速，不过一想昨晚他们开车追进来，小命都要差点交代在这了，又觉得绑匪这个活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趁没人发现，还是趁早走为上策。
……
山脚下的路边，还停着几辆车。
杜太公坐在车里，手里转着一串佛珠，闭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司机回过头，问了一句：“太公，咱们还等吗？”
杜太公睁开眼，看了车窗外天光大亮，沉默了几秒，“不等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佛珠，佛珠的绳子已经磨得很旧了，但他想不起来这串佛珠是谁送给他的，只记得这东西很重要。
柳则呈坐在车里，“老段，你还记得我们今天来这干什么吗？”
段鸿远放下手机，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柳则呈也疑惑，他们为什么要来这，要干什么来着？
末了没想明白，掉头回家。
江酌回到江家的时候，江天威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江酌满身是泥地走进来，当即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这几天又干什么去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江酌没有说话，径直上了楼。
江天威站在楼下，看着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骂了一句“臭小子。”
……
此后的很多年，江酌没有再离开过申海。
他不再去赌场，不泡酒吧，不再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他最常去找的人是魏无惑，那老头总是站在那间堆满书籍和旧报纸的出租屋里，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在满桌资料里翻来找去。
“神女？”
魏无惑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什么神女？你说的那些，我在古籍里见过，但都是些神话传说，做不得真的。”
“你再想想。”江酌说。
魏无惑皱起眉头，“我研究这些东西一辈子了，从来没见过什么神女，你是不是记错了？”
江酌没有再说话。
走下楼的时候，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很多年前某个夜晚，他走上这条楼梯时发出的声响一模一样。
没有司小姐的庇护，三姓的衰败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杜家的产业在短短几年之间蒸发了大半，那些和杜家合作了几十年的老伙伴像是同时失忆了一样，不论杜家人拿出什么条件，都坚决要市场化，而不是杜家独有。
杜家几个决策的失误，导致整个家族都落寞了下来。
段家的军队关系和家族权力迅速瓦解，段鸿远在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张挂了四代的军装照片，想来想去，没想明白原因。
柳则呈在国外的生意一个接一个地黄了，他卖掉了柳家祖宅，搬进了一间不到一百平的公寓里。
柳则呈死的那天，身边只有一只老猫和一只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
江酌去看过杜灵最后一面。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
周围儿孙环绕，幸福美满的一生。
很多当年的经历人都已经死去，就连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段杜柳三姓家族都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此，专家们还专门做过调研，这三大家族兴衰史还被拍成了电视剧。
江酌看过，但都是一些博人眼球的狗血剧。
这个世界上知道所有真相的，大概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吧。
长生不老对他来说，不像是奖励，更像是惩罚。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人名叫向阳，江酌发现他也是个活了上百年却依然是个中年人的人类社会bug。
江酌立即想到当年司凝玉救出来的那个小男孩。当时司凝玉动用能力帮他补了一只小指。
因此向阳的“长生不老”是有限的，他只是延缓衰老，没有到长生不老的地步。但就算这样，他还是被很多人当作怪胎，躲躲藏藏了很多年。
他说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江酌拍拍他的肩膀，“想不起来，就忘记吧。”
两个人度过了人生最开心的几十年时光，向阳终究还是先走了一步。咽气前，他看着依旧二十多岁的江酌，很多想说的话，都没说出口。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江酌回到了九盘山。
那条山路比他记忆中窄了很多，他站在那片熟悉的空地上，看着东边的山头，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躺下去，闭上眼，后背贴着泥土 。
风吹过山野，带着露水的湿气和野草的涩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像裙摆拖过草地，带来微微的空气流动。
他睁开眼。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金色。
一个穿白裙子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长发垂在肩侧，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低下头，那双黑色的眸子看着他，“你身上有它的气息，你知道东西在哪。”
江酌不敢说话。
他等了很久，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梦，不敢伸手去触碰，怕一碰就碎了。
“什么东西？是钥匙吗？还是别的什么？”
“别装，拿来。”
女人伸出手，那只手白皙纤长，在晨光中像一块被水洗净的玉石。
江酌紧紧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没有抽回去。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但我找了你很久。”
“司凝玉，我终于再次等到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