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始知狐疑地看了他几眼,尔后低头继续翻看面前的卷子,不时提些要求。
“裴老师,不及格的卷子,你要写‘加油’、‘加把劲’之类的话鼓励;不错的卷子要写‘真棒,再接再厉’这些……”
“我包里还有一些小贴纸,裴老师得空可以给不同分数段的试卷贴一贴,学生们都喜欢这些……”
“及格的在登分册上用红笔,不及格的用黑笔……”
……
周始知边说,裴渝边照着她要求改。虽不时会嫌麻烦轻啧,但周始知验收成果的时候,发现裴渝都近乎照做了。
卷面上的字迹也都按要求写,不过大多数都写得像个没得感情的机器人。不及格的一律“加油”,六七十的一律“努力”,八九十一律“不错”,连“优秀”都懒得给。
裴渝的字体偏大气锋利,可能年少习过瘦金体的缘故,现在撇捺之间仍旧保有几分彼影,只是当下的字迹比之更为冷锐张扬。
周始知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那行漂亮的字迹,都说字如其人,但她却觉裴渝貌似没有那般无情。
“倒有些能体会你当老师的感觉。”楼梯间的声控灯近来反应不太灵敏,裴渝正单手走在前面打灯。
夜里邻里睡下,四周静悄,前方的话落到后方的耳朵里倒有些闲适的夜话感。
周始知只当他第一次批卷子有感而发,理解回应:“我第一次给学生改卷子也觉新鲜。”
“不是。”裴渝短暂否认。
下一瞬就见他忽然转身,周始知一时不妨就要撞上,下意识闭眼。谁知预料到的疼痛未曾袭来,反觉额头裹陷进了某处柔软里。
她疑惑睁眼,便见裴渝自然地揉了揉她撞到的部位。
周始知身体略僵,还没想到退开,便见裴渝淡定收了手,随后她便听见顶上传来淡淡的声音:“不是新鲜。”
“是,你为什么回来。”
——你为什么回来当老师。
周始知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有些慌,怕翻旧账,也怕他重新翻出她当年不告而别的事情。
她眼尖瞥见裴渝的手机灯向下打着,没有直直刺进她眼睛里。周始知脑中闪过良多,心绪复杂,“就一份糊口的工作罢了。”
裴渝淡笑,“是么。”
说罢,转身上楼。
*
“渝少,请问今晚您还回云景苑么?”林霄在楼下纠结良久,才大着胆子给裴渝打电话。
裴渝坐在沙发上瞥了眼正在浴室洗澡的女人,不耐道:“你说呢?”
林霄听见老板还有闲心反问,稍微定下心。下午他送裴渝来这的时候就见他面色阴沉,心觉会有大事发生,只是没想到那件大事竟是送老板娘进医院。
他想了一晚也没想透裴渝究竟对周始知做了什么,才把好好的人大半夜给弄到医院去。只是老板的私事,他一个做下属的,从进裴家开始,第一件事学的就是要当个什么都懂却又什么都不懂的哑巴。
林霄没再谈及,公式化报告事情:“渝少,王莱说过几天会来云溪。”
裴渝没感情的“嗯”了声。
林霄想到刚收到的消息,语气有些迟疑:“那个渝少……”
“说。”
“您资助的那个小女孩过世了,就两个小时前的事,她妈妈刚给我发了消息。”
周始知半夜口渴出来喝水的时候,无意闻到一股浓烈压抑的香烟味。她寻味望去,便见阳台昏暗处,无声亮起猩红一点。
一个高挺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独自吞云吐雾,不甚明亮的月色隐约勾出几笔缭绕的烟影,此时正暗无声息地圈裹着男人,仿若要将他与世界分隔开。
孤霜凝了满背,拒人于千里之外。
周始知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下意识想要走近触碰裴渝未知的疏颓,却在动身之际转瞬清醒。
无论男女,深夜触碰另一个人的心事势必会加深二人的羁绊。她本就意欲疏远裴渝,此刻更不能轻易参与他的故事。
迟疑两秒,周始知转身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