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渝跟蒋灵一同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个小女孩。女孩子依旧是那般黑黑的、瘦弱的、怯懦的长相,跟这些天他在云溪见过的大多数小女孩别无二致。
裴渝对小孩子的态度一般,抬手指了指她下方肿起来的位置,“怎么弄的。”
蒋灵上次见过他,这回再见已不再像过去那么拘谨。见过且是小周老师熟人的陌生人,会被她安全地划分进“好人”行列。既是“好人”,便是可以说话的人。
简单的判别方式让她卸下心防,不好意思道:“跑步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裴渝瞥了眼蒋灵脚上的那双鞋,破旧但洗得发白,只是好像穿了许久,鞋头都开胶了,才导致的这次扭伤。
蒋灵似乎是对视线的落点特别敏感,裴渝只不过是不经意地轻扫一眼,她的双脚便悄然蜷进长椅底下。面上一片静,但动作却显窘迫。只是很奇怪,这不只是一种单纯对自己鞋子破了的羞窘,裴渝的感受一时说不出来。
许是裴渝身上没那种嘲笑她的意思,蒋灵对他的警惕放松了一点,难得大着胆子问他:“哥哥,请问你是小周老师的朋友吗?”
上回就见他来接小周老师回家,这回又给小周老师送午饭,难不成他们两是……恋人?这个词汇刚在他们班里时兴,但大多人都对此懵懵懂懂的,只知道是两个人关系很亲密。
裴渝听见有关周始知的话题意外挑眉,“怎么?你要趁你老师不在偷偷跟我说她坏话?”
蒋灵一下傻了,“你别胡说,我怎么可能——,不,才不会有人说小周老师坏话呢,哥哥你别乱说。”早知道她不问他了,这都是个什么大人呀!
裴渝禁不住笑,见逗够了小孩子,正经回答她问题:“是,我跟你老师是朋友,怎么忽然问这个?”
蒋灵本来有些懊悔的,但听完裴渝的话后却长舒口气。看来班里那些男生猜的都没错,李老师才是小周老师真正的“恋人”。
周始知跟李澈年纪相仿,偶尔站一块便会引起小学生讨论。众人一时传他们暑假结婚,一时又传他们准备明年生孩子,又一时传他们应该跟其他班的老师结婚才对。反正在学生眼里,将自己喜欢的老师与自己认为不错的大人配对其实没什么恶意,只是作为孩子脑袋瓜里比较朴素“爱情”想象。
“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觉得我不能当你老师的朋友吗?”裴渝皱眉看向一脸不加掩饰庆幸的小孩。
蒋灵连忙摆摆手,接着用最天真的面孔说出最令他不想听见的话。“没有啦哥哥,我刚刚还以为你是小周老师的恋人呢。我们班里的男生都在猜李澈老师是不是小周老师的恋人,这下看来他们没猜错。”
若非对方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子,裴渝真的会怀疑是不是李澈昨晚看他不顺眼故意膈应人。他皮笑肉不笑地问蒋灵:“你们班的人都觉得李澈很好吗?”
蒋灵敏锐察觉到裴渝心情不好,但裴渝脸上又挂着让她这个年纪暂时读不懂的笑容。她按小学生的思维诚实道:”以前六年级的男生老来欺负我们班的人,李老师会批评那些坏男生。"言下之意就是说,挺好的。
裴渝被这稚嫩的话语弄错愕了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跟一个小孩较真什么。孩子评价人好坏的标准简单又直接,他是个批评坏孩子的人,那就是好人。
但同时换个思路想,那就是成为一个孩子心中的好人也很简单。裴渝循循善诱道:”那这些天我不仅接你老师回家,还时不时给她做饭吃,你觉得我好吗?”
蒋灵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么说这个哥哥好像是挺好的,也可以跟小周老师结婚,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裴渝心情好起来,“以后你们班猜的时候可以稍微加点人,只有李老师的话你们老师不会喜欢的。”
还没等蒋灵想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周始知便缴费回来了。她简单跟蒋灵说了下用药情况,低头看了眼时间,“小灵,饿不饿?现在学校饭堂也关了,”周始知看向裴渝,“你给我的午饭先给孩子吃,可以吗?”
裴渝点头,“你做主。”
在蒋灵吃饭的间隙,周始知又去楼梯间给她奶奶打了个电话。那头反应平平,对蒋灵的伤势漠不关心,只在听见周始知谈到费用的时候,情绪才高涨起来。用乡音骂了她一顿,说不是她出的钱就休想找她老婆子出,又骂她这个老师又害学生去医院骗钱云云。周始知咬了下唇,又打电话给蒋灵爸爸反馈情况,谁知那个男人的电话连接通都难。没办法,只好微信给人留了言。
她在里面缓了缓情绪,等平复好心情出来的时候,就见裴渝抱臂靠在楼梯出口对面的墙壁上,不知等多久了。
周始知见到人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后便见裴渝边动身向外走边说,“小孩安置在车上睡着了,走吧。”
对里头的事也没多问。
等到蒋灵家的时候,发现她家家门紧闭。周始知先问了隔壁邻居她奶奶去哪了,得知是去菜园了,才让裴渝将孩子抱过来。
蒋灵自己有钥匙,周始知不担心,但还是嘱咐她:”在家用塑料瓶装井水冷敷一下,记得按时用药。这几天老师记你请假,回头让陈科把作业带给你。”
蒋灵站在家门口,身后是被铁栓拖着长链锁住的老式木门。墙外檐下堆了很多未烧的柴禾,有些淋雨太多长了好些白菇。外侧是用晒得发黄的长竹搭起的简易晾衣架,上头晾着洗了多次但依旧洗不净霉斑的、黑色污渍的布及稍微干净些的衣物。脚踩着根除多次,但依旧会有杂草和低飞虫蝇的土地。
蒋灵的眼睛很轻,轻到连看人时的视线都是没有重量的。她的目光落在周始知原先白净但此刻边缘却粘了泥土的鞋子上,破旧布鞋里的脚趾同步蜷缩着。她此刻站在她最熟悉的土地上,感受却是最陌生的。脊背在不安地抽紧着,头皮又麻又轻,呼吸都变得不自在。好几次,她都感到惶恐。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蒋灵不知如何处理。
她只会拘谨局促地对周始知说:“谢谢老师。”
回去的路上,裴渝一直在想分别前的那一幕。他原先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医院藏鞋的蒋灵带给他的感受会那么奇怪,现在却忽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她有一种早慧的敏锐,与还未懂得与敏锐相处所导致的自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