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再次醒来时,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半间屋子,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夜和凌晨的一切。
走出卧室,发现李心火还在。
他站在她那个小小的灶台前,锅里热气腾腾。
听见动静,他回头:
“醒了?我煮了两碗面,凑合吃点。”
是阳春面。
清汤里飘着猪油和葱花,卧着金黄的荷包蛋。
面汤熨贴,安平感觉僵冷的四肢一点点回温。
“下午,”李心火吃完,放下筷子,“还想出去吗?看日落也不错,我知道个地方,比红河望台更清静,视野也好。”
安平抬头看他,他神情自然,仿佛凌晨那场闯入和陪伴只是一件平常的事。
“去。”她说。
下午四点多,他们出发,这次是步行。
李心火带着她拐进村后一条被杂草掩埋的小径,蜿蜒向上。路不太好走,约莫走了二十多分钟,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他们站在一处平缓的岩石平台上,边缘长着几丛开着小黄花的灌木。
脚下,就是红河。
它并非字面意义上的红色,而是在夕阳即将降临的时刻,河水吸收了漫天流泻的瑰丽光晕,呈现出的独特的绛紫色。
河面宽阔,水流在这里也慢了下来,像一匹被时光浸染的绸缎,铺向远方黛青色的山峦。
没有游客,没有喧嚣,只有风声,水声,以及远处偶尔一声悠长的鸟鸣。
“这个地方真好。”安平轻声说,在岩石边缘坐下。
李心火在她旁边坐下,也望着河面。
“小时候常来,比观景台近,还不用买门票。”
夕阳开始真正下沉。
从贴近山峦的橙红,到中天的金黄,再到他们头顶逐渐漫上来的蓝紫。这些色彩毫无保留地倾倒进红河水里,河水仿佛在静静燃烧,那绛紫色里游动着万千细碎的金鳞,随波光明明灭灭,华丽而安宁,呈现出近乎哀婉的壮美。
“你和周星河、莉娜、曲迟他们,很熟?”安平看着那流动的火焰,问。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李心火笑了笑,“我小学、初中都在这里读的,后来考上重点高中,就出去了。大学在北京,毕业后开始作游戏,一干就是七年。”
“为什么回来?”安平问,她不是第一次想问这个问题了。
李心火看着河水,“累了。”
“每天对着电脑写代码,看着数据涨跌,跟团队吵架……钱是攒了一些,但觉得没意思了,好像把什么东西耗空了。”他捡起手边一颗小石子,轻轻扔出去,石子划了个弧线,落入下方的草丛。
“现在挺好,偶尔帮以前的朋友写点代码,赚点零花,大部分时间,”他伸展了一下长腿,“种点东西,做点吃的,在附近晃悠晃悠,看看书,发发呆。”
“不觉得……可惜吗?”安平问,“你的专业,你的经验。”
“没什么可惜的,”李心火摇头,“经验还在脑子里,没丢,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在这里,时间好像是自己的一样。”他看向她,“你呢?写作很久了?”
“从大学就开始写了,”安平环抱住膝盖,“一开始只是兴趣,后来能赚点钱,就全职了。写悬疑,写科幻,冒出来什么灵感就写什么。”她顿了顿,“不过最近……有点写不出来。”
“正常。”李心火语气平淡,“就像制作游戏,也会有‘这张地图到底该怎么铺才好玩’的瓶颈期,有时候越用力,越空白。”
“那你那时候怎么办?”
“晾着。”他笑说,“去干点别的完全不相干的事,比如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或者干脆睡一整天,系统总需要时间更新。”
“一样,我现在就在晾着。”安平也笑了,夕阳的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的疏离。
天色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不知不觉暗下来。河面上的金鳞渐渐熄灭,绛紫色沉淀为深邃的宝蓝,最后融入四合的暮色里,对岸的山峦也成了黑色的剪影。
“该回了。”李心火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快。
星光代替夕阳,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们聊起老屋后面的湖,开春应该会有野鸭。
聊起兰山,李心火说夏天可以去徒步,山顶能看很远。
走到老屋门口时,李心火像是忽然想起:
“对了,你晚上经常睡不好吗?”
安平想到凌晨的噩梦,没有否认。
“睡前喝点热牛奶或许有用,附近有家奶牛场,每天现挤现送,很新鲜,可以手机上订,有微信小程序。”
安平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好,怎么订?”
“加个微信?我把小程序推给你。”李心火很自然地拿出手机。
安平也拿出手机,两人扫码,添加。
她的手指在备注栏输入:李心火。
几乎同时,她瞥见李心火屏幕一闪,他迅速按下了什么,她没看清。
“好了,推给你了。”李心火操作了几下,“直接在里面选数量和配送时间就行。”
“我看到了,谢谢。”安平低头,看着微信里新出现的链接。
“不客气。”他笑了笑,往自家方向退了一步,语气很家常,“都是邻居,互相照应,早点休息。”
说完,他挥挥手,不紧不慢地走了。
安平回到屋里,洗漱,躺下。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头像是远山和星空,昵称和安平一样,都是真名,简单直接。
她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李心火冲完澡,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里,新的联系人名字赫然显示着:
25 Hours。
他看了看,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毛姆的《刀锋》。
书页里,夹着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明信片。
他拿起明信片翻到背面,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看着看着,想起什么事似的,他又笑了。
片刻,才郑重地将它重新夹回那一页,如同安放一个旧梦。
然后熄灯,任夜色将一切温柔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