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隽把那一整袋剁碎的肉丢进搅碎机里,骨头与铰刀碰撞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出口处缓缓向外流出一道道红到发黑的血。
没一会儿,连带着骨头被绞得粉碎的肉渣从出口“探出头”,紧接着掉落在那口鲜红的大盆里。
胡隽走到墙角,随便抱起一袋花肥倒在那半盆肉里,拿起一旁的大木棍就开始搅拌均匀,直到红白相间的肉渣彻底和花肥混合成一体,他才把盆里的肉一勺又一勺地装进了旁边的两个浇粪桶里,用扁担挑着去后山花房。
大棚遮挡下的花儿娇艳欲滴,惹人怜爱,胡隽站在棚内看着这一大片郁郁葱葱,充满蓬勃气息的植物,胃里忍不住一阵阵犯呕……
搭船回去的时候,他由于精神恍惚,不小心一脚踩空掉进了海里。
那一秒,四周一片漆黑,他感觉脚下一片虚无,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做不了,可刺骨的海水立马将他拉回来现实。
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他趁着没人注意他,来到了白无影开的诊所。
他很少白天的时候来找他,除了红姐安排他帮忙护送医疗用品和房屋扩建的时候,他基本都是晚上诊所关门以后才来找他。
白无影这个人,眼里就只有救死扶伤,从来不会阿谀奉承,更不会因为红姐帮他修建了诊所,就像村里的那些人一样把她当做是神一样的存在。
所以这十三年以来,他们两人对于彼此而言,早已是挚友般的存在。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白无影坐在书桌前,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户倾洒在他的身上。
他不算是那种第一眼就特别惊艳的长相,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普通,普通到把他丢进人群里,也不能立马就找出来。
可胡隽不一样,他总能在热闹的集市,拥挤的人群里一眼就把他认出来,甚至去诊所看病的时候,他仅仅通过一个背影就能把他找到。
在他眼里,白无影是“特别”的,他的特别就在于不会轻易为外界的环境所干扰,一心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更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去做那些害人利己的损事。
胡隽确信,他是能值得托付的人。
“我其实不叫胡隽。”
胡隽缓缓抬起头笑着说:“我本名叫谭继杰,毕业于公安大。”
白无影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依旧用平常的语气对他说:“不管你是胡隽,还是谭继杰,我们都是朋友,将来不管发生什么,这点在我这里,永远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那一刻,谭继杰望向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柔和,感觉身心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诊所的床很窄,可两个人的心却很近。
谭继杰借着月光,把两张密封在塑料保护膜里的储存卡举到两个人的面前:“这里面有一张是实验室的数据,另一张是和他们秘密来往的公职人员名单,以及受害者的身份信息。”
他把东西递给白无影:“为了以防万一,我特意备份了一份,你一份,我一份,如果这次行动我出什么意外的话—”
“我会替你把东西送到的。”白无影不等他说完,坚定不移地一把拿过他手里的储存卡。
那天晚上,海水虽然刺骨,可柔亮的月光却让人终生难忘。
第二天照常去市里进货的时候,谭继杰前一晚就偷偷把油箱里的都油倒得差不多了,等车子刚开出山上了公路没多久,就突然没油了。
张大炮一边埋怨谭继杰开车前一天怎么不检查油箱,一边不耐烦地下车拨打电话让人过来处理。
“妈的—偏偏这个时候想肚子疼,你在这里等着,我顺便去里面拉个屎。”
说着就朝旁边的树林里走去。
殊不知是谭继杰在他今天吃的煎饼里下了药。
番泻叶。
白无影给的。
趁着张大炮在草丛里“炮仗连天”的间隙,谭继杰赶紧把昨天晚上偷偷藏在车厢里的女孩放了出来,并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一直往山里跑。
原来昨天晚上,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这个手,所以干脆偷溜进工厂的厨房弄了半袋猪肉和猪血。
第二天一大清早,白无影就去集市上给他弄了几块猪肉和一只猪脚,两个人按照谭继杰昨天拿的那几块肉的大概描述,把猪肉处理完以后,让胡军偷偷用船拖回去,然后藏在了其他肉的最底下。
因为工厂的用肉量比较大,所以基本上不会有人关注到每块猪肉的样貌,只要一眼看去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基本不会有人去怀疑。
谭继杰跟着张大炮跑了有十几趟车,经过多次的地形勘察与镇上居民的闲聊,终于让他在两座山外找到了一条隐秘的小路。
他打听过了,顺着山外这条公路旁的小路一直走,再翻过眼前那座大山,就是其它省的地界了。
女生成功逃走后的一个月,组织里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谭继杰觉得她大概率是安全的了。
春节前夕,红姐特别准许工厂里的“初代元老”,也就是张大炮、谭继杰,以及最初跟她来这儿的那几个其貌不扬的小弟,不管是回家也好,找情人也罢,总之给了他们每人三天的时间久违的出去看看。
其实她自己也想回去看看。
她想看看那两个靠女儿彩礼过活的老家伙,现在死没死。
谭继杰觉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错过这一回,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二话没说就买了当初伪造身份时,上头给他安排的隔壁县的火车票。
一路上,他这心里止不住地高兴,可又不能表露得太过明显,于是只能不停地望着火车外急速而过的景物。
火车进洞时,玻璃窗上印出那张让他有些“陌生”的脸。
当年入警时宣誓的模样仿佛历历在目。
“我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宣誓人,谭继杰!”
彼时的他,满腔热血,意气风发。
现在,他亦如此。
下车后,扑面而来的年味更是浓重,放眼望去,整个车站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耳边回荡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乡音。
眼看马上就到年关了,街上人龙混杂,到处都是大包小包拎着准备回家过年的人,就连酒店和大大小小的旅馆,也都几乎被来这儿中转的人临时住满了。
谭继杰在街上转了很久,好不容易在一条深巷里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负责接待的老板坐在柜台里嗑着瓜子:“住几天啊?”
“两天。”
“身份证。”
谭继杰从皮夹衣里掏出身份证递给她。
老板登记完以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加上押金一共三百,上楼右手边最后一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