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除夕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冬天又来了。
景元三十三年的除夕,宫中举办盛大的宴会。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太子被弹劾,又被复位;秦王与皇帝的关系一度紧张,最终以秦王主动退让而告终;东宫里,林婉清失势又复起,沈知微被软禁又被释放。整个朝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来覆去,到年末时,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比任何一年都要汹涌。
除夕的宫宴,设在太和殿。
沈知微在碧桃和绿萼的服侍下梳妆打扮了整整一个时辰。她选了一袭大红色织金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行走时流光溢彩。外罩一件白色狐裘,白毛如雪,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白皙。她的发髻梳得极高,斜插一支赤金凤钗,凤口衔着一颗南珠,莹润生光。
碧桃看了又看,忍不住说:"小姐今日真好看。"
"好看什么。"沈知微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妆容,"不过是应景罢了。"
她不喜欢太招摇,但除夕宫宴这种场合,太素净了反而显得不合时宜。太子的侧妃,就是东宫的门面,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只是这支凤钗,她没有戴过几次。
母亲当年在府中的时候,也喜欢戴凤钗。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将她所有的凤钗都收了起来,说是"睹物思人"。
她今日戴这支凤钗出门,没有告诉任何人。
萧承煜来接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打扮得不错。"他说。
"多谢殿下夸奖。"
萧承煜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几分亲昵,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她耳廓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他在试探她。
这半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表面上,她是温顺的侧妃,他是体面的太子;实际上,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某种平衡——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步步紧逼,她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处处防备。
但沈知微心里清楚,这种平衡是脆弱的。
只要那份名单还在,只要她还没有彻底向皇帝低头,这种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走吧。"萧承煜收回手,"时辰差不多了。"
宴会厅里已经聚满了人。
太和殿是宫中最大的殿宇,今日为了举办除夕宴,殿内殿外都点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层层叠叠,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内侍宫女穿梭其间,端茶递酒,忙碌不停。
文武百官按品阶高低分列两侧,各宫嫔妃坐在珠帘之后,皇子公主们则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沈知微随萧承煜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带着隐隐敌意的。
她微微低着头,目不斜视,跟着萧承煜走向东宫的位置。
落座之后,她快速扫了一眼全场。
皇帝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看起来威严赫赫。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半年前更苍白了一些,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的右手边放着一盏茶,时不时端起来喝一口,但更多的时候,那盏茶只是被他握在手里,氤氲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
他的旧疾,在冬天最容易发作。
"陛下最近身体不太好。"萧承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极低,"太医说,是旧疾复发。"
"旧疾?"沈知微轻声问,"什么旧疾?"
"父皇年轻时受过一次重伤,留下了病根。"萧承煜说,"每到冬天,就会咳嗽、胸闷,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咳血。太医们想了很多办法,都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沈知微点点头,心中暗暗思索。
皇帝的旧疾……
这或许是个机会。
如果有一天,皇帝病重到无法理政——
"知微。"萧承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待会儿开了宴,你去给父皇敬一杯酒。"
"是。"
宴会开始后,先是百官朝贺,然后是皇子公主们依次上前敬酒。沈知微坐在萧承煜身边,表面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中的歌舞,实际上却在暗暗观察每一个人的神色。
她注意到,秦王萧承翊坐在对面的位置上,自始至终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淡,像是这热闹的宴会与他毫无关系。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谢长卿也在。
他今日以"天机阁主"的身份受邀出席,坐在文官那一列的末位。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神态闲适,与周围的肃穆气氛格格不入。沈知微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好也往这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谢长卿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他们在宫宴上不便交谈,但这一个眼神交汇,已经足够传递很多信息。
轮到东宫敬酒的时候,沈知微随萧承煜一起起身,走到皇帝面前。
"儿臣携侧妃沈氏,给父皇拜年。"萧承煜跪下,沈知微也跟着跪在他身后。
"平身。"皇帝抬了抬手,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留了一瞬。
"谢父皇。"
沈知微站起身,端起酒杯,盈盈下拜:"臣妾沈氏,给陛下敬酒。恭祝陛下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起来吧。"皇帝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她,"朕听说过你。"
沈知微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过誉了。"
"太子妃被禁足期间,"皇帝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宴会中却格外清晰,"东宫的事务,都是你在打理?"
"回陛下,臣妾只是协助太子妃娘娘,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协助?"皇帝似笑非笑,"朕看,你是越俎代庖吧?"
这句话,与上次一模一样。
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恭顺的笑容:"陛下说笑了。臣妾一个侧妃,哪里敢越俎代庖?不过是太子妃娘娘体恤,让臣妾帮忙看顾几日罢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深沉,像是要将她看穿。
沈知微垂下眼帘,不躲不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