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日子闷了一层热气。这些天陆风炎公司那边省心了，却频繁往学校跑，核对档案转递信息，手头一堆收尾手续。

裴烬没有行程的休假闲散的很，每天写点代码，看看论文，再偶尔逗逗猫，对比陆风炎下来，真是烦的人牙痒痒。

刚从外面回来又要出去的陆风炎，路过裴烬时，悄悄踩了他一脚，见对方有了动静，陆风炎又换上一副假笑，咬牙切齿：“不好意思，没看到你在这。”

裴烬并没计较，默默把脚往内收，转头问他：“你去哪？”

陆风炎低头在挎包里找资料，随口回应：“学校。”

“我送你去。”

好吧，其实也并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可以当免费司机。

教学楼走廊飘着打印纸的油墨味，答辩季过后余下的零碎材料堆在办公室桌面。放假的校园人流稀少，毕业生大多办完手续离开，只有些留校实习的人行走在路上。

偌大校园沉在闷软的日光里，安静得只剩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贴在枝叶间。

陆风炎要去找导师，瞥了眼紧跟着自己的裴烬，侧过身给他撂话：“你自己找个阴凉的地方待着去，等我回来，不许乱跑。”

“好。”裴烬点点头。

等陆风炎的背影走远，裴烬在四周环视一圈，顺着柏油路走了几步，寻到了附近的一座凉亭。

亭子坐落在一棵巨大的老香樟底下。老树躯干粗壮，皲裂的树皮嵌满岁月的纹路，浓密枝叶层层叠叠，遮住头顶大片灼人的日光，比别处凉快不止一星半点。

樟木的气息被热气烘得醒过来，鼻尖嗅了嗅，不再是四五月份柔和发甜的花香，是近似樟脑那种清冽干净的木香，弥漫在亭间，和裴烬身上的巧妙融合。

等了有十几分钟，裴烬低头回复着工作上的消息，忽然有脚步声穿过樟叶之间的蝉鸣，停在亭口。

裴烬下意识以为是陆风炎回来了，抬头看，却是一个陌生的面貌。

“哈喽。”韩旭打了声招呼就直接坐在了他面前，见裴烬疏离的面孔，这才想起来自我介绍，“我见过你，我叫韩旭，是风炎朋友。”

裴烬眉头轻皱，对面前的人是谁并不感兴趣，只淡声抛出疑问：“风炎？”

“对啊，我本科和他是室友，现在和他是邻居。”韩旭笑嘻嘻地八卦道，“你就是之前那个站在他家门口的前男友吧？他跟我提过你。”

这么多年裴烬对陌生人仍是一个态度，长话短说，用词疏离。

只是面前这人，好像听宋柯他们讲过。

“没分手，”裴烬说，“他怎么提的我？”

韩旭往后靠上亭柱，翘起二郎腿，来了兴趣，忍不住笑出声：“没分手？不会吧，他和我讲的就是痴情的前男友来求复合啊。”

裴烬没说话。

韩旭全当他是脸上挂不住，他又笑着打探：“欸，你这是追没追上啊，我刚刚好像在路上碰着风炎了，你和他一起过来的？”

“嗯。”

应完这句，裴烬又低下头回复消息，摆明不想与人多做交流。

但韩旭哪会放过这绝妙的八卦机会。目光落在裴烬脸上，自顾自说：“我倒是没想到风炎原来喜欢你这样的，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对，你和他性格都差不多，怪不得能处一块呢。”

“错了，”裴烬否认他的话，“不一样。”

“嗯？”

陆风炎曾那样鲜活，自己怎么能与之相配。

只是七年前太阳的光被时间泯灭了，留下一整片积雨的云，迟迟不下。

韩旭看他这副模样，识趣地把嘴边的追问收回去。

顺着檐角目光往上，撞进老香樟层层叠叠的浓荫里，碎光从枝叶缝隙漏在石面上。

“是风炎带你来这等着的吗？”

“不是。”

几轮对话下来，韩旭都习惯了对方简短的话语，扬下巴指了指头顶铺开的树冠：“这地方夏天也挺凉快，阿炎本科的时候一有空就爱在这躲懒，尤其是四月，香樟换新叶，味道最浓的时候，他说是喜欢这股樟木香。”

裴烬的视线随他一并看向盘虬交错的枝干，清冽的气息静静浮在亭下。

“那会儿我还好奇，别人都爱花香，就他独独喜欢这个味道。”

-

等所有手续办结，尘埃落定。

毕业季的散伙饭一场接着一场，约饭消息在群里跳个不停。陆风炎推掉了大半邀约，只应下了几场推不掉的，导师牵头的这一场就在其中。

房间里拉着薄帘，裴烬拿着粘毛器帮陆风炎弄干净那些附着在衣物上的猫毛，又熨平褶皱给人递过去。

陆风炎对着镜子理袖口，余光瞥见早已收拾妥当的裴烬。

“都说了是师门聚会，你去凑什么热闹。”

裴烬抱臂靠在门槛那里：“要喝酒吗？”

“要啊。”

“那带上我，”见陆风炎还要说，裴烬先开口堵住，“我就在车里等你，结束了接你回家。”

“……随便你。”

晚风裹着街边饭馆的油烟气涌进鼻尖。约定餐厅是在市中心，这会到了饭点，吃饭的人也多了起来。

包厢里面气氛热闹，圆桌坐满了同师门的人，黄老师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留了一个给陆风炎。

陆风炎本来就话不多，主动敬了黄老师的酒，又被同门几个热情的拉着喝了几杯，酒液滑过喉咙，在胃里漫开热意。

聊天的间隙他偶尔会摸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裴烬倒也说到做到，说不催他就不催。

黄老师见陆风炎闷在一边不说话，便主动把他融入话题：“你们可以多向陆学长学习啊，他是当时我推荐去的一家公司，最开始我还担心会适应不了职场，没想到这么快就顺利转正了，做的不错。”

陆风炎捏着玻璃杯，唇角松松抬一点：“谢谢老师，运气也占了一部分。”

“欸——”黄老师拖长了语调，转而面向桌上其他人，“有句老话说得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再说了，你是个肯吃苦的好孩子，也做了这么多优秀的成绩，你这些学弟学妹还得多向你学习才行啊。”

话音落，几句夸赞声挤满了包厢。

桌边一个身形偏瘦、个子不高的男生捏着酒杯起身，耳尖的红一路烧到脸颊，目光有点局促地朝陆风炎道：“陆学长，我敬你一杯。”

他声音轻柔，神色紧张，连看向陆风炎的眼神都是躲闪的。

陆风炎也并未端架子，对着他笑了笑，杯沿碰了一下：“不用这么客气。”

饭后闲聊，陆风炎闷在这烟酒味混杂的地方实在想吐，低声和黄老师打招呼出去透口气。

夜里风扫过来，陆风炎鬼使神差的走到饭点门口。停车位停满了车，他站在门前台阶上，抬头下意识找寻裴烬的车。

一排排扫过，也没找到那辆车。

正奇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陆学长。”

应声回头，是刚刚在酒桌上向他敬酒的学弟。因为别人都是大大方方的，就他看上去唯唯诺诺，陆风炎对他还有点印象。

陆风炎收回寻找车辆的目光，他看着那学弟缓慢挪步过来，好像干了什么心虚的事，差点没憋住笑，嗓音都柔和些许：“你好。”

那学弟挠了挠后颈，一张脸通红，不敢与他对视：“那个……学长，你一直是我的榜样，我以后也想和学长一样。”

陆风炎听他这番话，心里的虚荣心又被满足，却又无奈。

成为他这样……还是算了吧。

每天朝九晚五的社会牛马生活，赶着ddl，加班到深夜都是家常便饭，忙得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还没等陆风炎回味过来，面前的学弟脸好像更红了。

“学长……”他垂着脑袋，给自己打气似的，以最快的语速说，“我以前不知道你喜欢男生，我……我喜欢你！”

陆风炎：“？”

话落地的瞬间，陆风炎也是一愣。